昆仑(第4/13页)
“臣猜测,也许,昆仑根本就不是一座山!”我的声音在空荡荡蜿蜒蛇行的长廊里回响,洪亮却掩盖不了音尾的颤怯。
王用饱满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里的温煦鼓舞了我,我继续说:“之所以纬书上南西北东都有昆仑的踪影,那是因为昆仑原本就是会移动的物体。”
“会移动的物体?”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沉吟良久,“是什么呢?”
“比如,比如……”我支吾着,腹中千头万绪似要在一刹那喷涌出来,“比如星槎。”
王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蓦地光亮了不少。
“好个南西北东!好个星槎!”王突然发出一阵狂肆大笑,我在他莫名其妙的大笑里忐忑不安如芒在背。
王在亭子里来回急踱了几步,便倏的坐下,赐我一张他对面的宝座。侍者在王与我的杯盏里倒满了香气四溢的琼浆玉液,王与我举盏几回后,疲倦的脸上便有了几分红润。
“你愿意听朕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吗?”王的目光拉得又平又直,飘飘渺渺,御苑内的青山碧水斗折回廊,在他恍惚的目光里黯淡下去……
“那是在一千多年前,古代的一个皇帝命令他的孙子两手托天,让另一个孙子按地,奋力分离天与地的牵引。终于除了昆仑天梯,天地间所有的通道都被隔断了。这个雄心壮志的皇帝又令他的一个孙子分管天上诸神的事物,另一个孙子分管地上神与人的事务,于是神州大地上一种新的秩序开始形成……”王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我。
我心里说,是的,我明白。这个被称作“绝地天通”的故事也记载在《山海经》里,这个古皇帝就是颛顼,他的两个大力士孙子一个叫重,一个叫黎。传说在绝地天通的一刻,礼崩乐坏了……很明显,这只是神话,王叙述这个故事意在何处呢?
“我常常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困惑不解,”王抿了口酎清凉,“当我接手这个位置,神州大地就如同一幅舆图一般舒展在我眼前。按理说,我只需沿袭周礼、继承先帝遗法遗规即可换得海晏河清举世太平。可是我却无法回避内心的一些疑问,甚至对祖宗之法产生怀疑,比如古历,比如易卦,比如谶纬之说。我试图解释这些问题时,便觉察到两种潜伏的秩序在斗争,在四处蔓延,影响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当朕明白自己是站在一个两难的历史关头,朕一念之差将对后世对帝国基业产生巨大影响时,朕就陷入一种荒凉的境地:是孤独亦是无奈。我害怕,一觉醒来一种新的秩序席卷这个世界,就像一千多年前的绝地天通一样,礼崩乐坏。而朕,帝国继承者,对此却束手无策。矛盾的是,我内心又在隐隐期待这新秩序的到来,就像期待一场久违的大雨,这雨可能是一场甘霖,泽被天下,也可以是一场洪水,吞没一切……”
我呆呆地望着面前这个衰老的男人,遗忘了他的身份。此时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需要倾诉的独行者。他站得高,可以望见我们所不能企及的地方。他必须思索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如此庞杂,我们无论在各自的专业范畴钻研多深,却只能窥见这个问题的一隅。管窥蠡测,所以我们才觉得好笑。
“故朕决心研究这种秩序的由来,发现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个子虚乌有的昆仑有关。似乎是一夜之间,黄帝从虚空继承了他的发明技艺,这才有了舟、车、机械;神农从虚空继承了他的劳耕技能,这才有了百草、稼穑;扁鹊从虚空继承了针灸医术,这才有了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特定组合与病症的精确对应。有些病症通常需要几个甚至十几个穴位的组合针灸才有疗效,可是你知道要从这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中摸索出对症的组合针灸术,需要试验多少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