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第3/13页)
意识到此点后,我便悄悄推门离开这沸反盈天的讨论现场,回到自己的厢房,裹上被子苦苦冥想这一问题。窗外灌进一大片皎洁的月光,地上如水银泄地,我的脑海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我辗转反侧,一闭眼,似乎看到黑暗中有一点幽幽的光在游走。它飘渺不定,与我若即若离,我几乎就要触及它的光辉,它却又幽灵般晃开了。当我遽然睁开眼时,四周光华灿烂,已是旭日当空。随从毕恭毕敬地准备了洗漱盆巾站在我床前,告诉我王的使者刚才已来过了,王于午时召我觐见。
四
“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琳琅珷焉……”王背对着我,缓缓诵读着《尔雅》里的辞章,四周一片蛙鸣鸟语,风在翠竹红叶之间沙沙游走。我没想到王召见我的地点是在他的濩泽行宫。
“你就是申子玉?”王转过身来,那个传言精力充沛爱好骑射的新君,面容竟如此飘然出尘,只是有几缕长发在阳光下闪烁银光,颇为触目。王真的是老了么?王即位之时已经50岁,按理说这个年龄已不堪承载征战四方傲睨天下的壮志雄心了。
“臣正是。世代奉旨修订地理志楚地申氏传人子玉。”我朗声回答。
“楚人?”王冷冷一笑,我心一紧,分明听到王鼻子里传来哼的一阵冷风。“《山海经》就是你们楚人杜撰的吧?”
我如释重负,正容道:“《山海经》确是我楚先祖所编撰,文采瑰丽,叙事浪漫,多录鬼怪异兽神话传说,但地理风俗均参考前人著述及实地考稽,‘杜撰’一词似有失偏颇。”我心中暗暗称奇,这《山海经》向来被世人视作禹臣伯益的著作,王又是如何推断是楚人的作品呢?
“实地考稽?”一声嘲笑挂在他微撇的嘴角,“那好,朕向你讨教一个关于《山海经》的问题。”
“臣洗耳恭听。”
“《山海经》之西山经、海内东经、西经、南经、北经、海外西北经上均记载昆仑之山,那么,昆仑到底尊驾何处?”王严厉的目光似两道光剑,刺得我不敢正视。
“臣不知。”我的声音细如蚊蚋。王所提的问题,实际上也是困扰勘舆界多年的疑难。有人认为海外别有昆仑,东海方丈便是昆仑的别称;有人则考订昆仑在西域于阗,因为河出于于阗且山产美玉,与纬书记载相符;有人认为昆仑并非山名,而是国名;还有人干脆认为昆仑无定所……古来言昆仑者,纷如聚讼。
“纬书记载: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阆风。或上倍之,是谓玄圃。或上倍之,乃维上天,是谓太帝之居。试问天下何山如此怪异,竟分上下三级结构?”
“臣不知。”我心乱如麻,两腋冷风飕飕汗如瀑下,无地自容。相传昆仑一山上下分三层,面有九门,门有开启兽守之。增城之上,有天帝宫阙。这种结构谁也没有亲见,历代纬书却记载详实,言辞凿凿。对于这种记录,我们后辈亦只能一五一十参照前人著述加以整理修订,或暂付阙如,万不敢凭空臆想,妄下评断。
我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羽毛般飘落。王远远踱去,他挺拔的身影竟有一丝摇晃,双肩颤颤巍巍,银灰色长发在风中更零乱了。我内心隐隐萌动,那个孕育已久的假想几欲脱口而出,却又艰难地吞入腹中。作为一名勘舆师,没有经过实地调查又怎敢妄自推断?那毕竟只是一个大胆却又荒唐的假想啊。
王眼角的一丝犀利的白光触疼了我通红的脸,我垂头不语,心中泛出一丝苦涩的嘲笑:怎么可能呢?昆仑方八百里,高万仞,岂可……
“子玉,你有话要说?”王似乎读出我的腹思。
四野的蛙鸣不知什么时候静寂了,慵懒的风也睡了,稠密的树叶一动不动。夏午的池塘里蒸腾出一层幽蓝的雾蔼,池塘水平如镜,像一整块晶莹的翡翠。咚,凝固的池水破碎了,一只青蛙在团团荷叶间游弋,荷叶在波纹的推动下终于摇出几分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