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者(第7/12页)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郁,精神却亢奋。头发留长了,胡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层油脂,白腻地包裹着蔬菜。与此同时,他变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戏,不如释然。他不再为细节挂怀,心只被天边牵着。有时候觉得天边什么也不会有,有时候却觉得一切都将在那里彰显。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连成一切的图景,都会在那里,挂在天上。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里逡巡,悄悄观察,搜索每个角落的隐秘,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狐,出没在城市的每个裂缝,从寻常里挖秘密,从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墙上贴了《刺客列传》的插画,蛰伏于贫寒的仗剑者,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曾经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同学跑到他家来,见到他的样子颇为吃惊。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来找你,是想咨询一下,给个建议呗。”老同学用胳膊肘捅捅他,显出一种调侃的亲昵,“别人我不信,你的投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我这现在有点闲钱,想投资。你说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升值快?”
“不会升值啦。”他说。
“为啥?”老同学赶紧问。
“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学的眼睛,想从其中挖出些什么。
“懂什么?”老同学吓一跳。
“你说懂什么。”他的样子很神秘,吓得同学直往后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仔细地审查老同学的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略微有点相信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讲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讲自己对于幸运的怀疑,对剧本的推测,对事实的观察,讲他的千般反抗和万般无法逃离。同学听得哑然失笑。
“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同学打趣他道,“幸运还不好吗?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呢,要是能有钱有姑娘,剧本我也乐意。”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郑重其事地摇头,像是对同学的短视充满同情。他身体变瘦了,精神矍铄,头发长而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讲话的样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只手摇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态度严肃,没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为幸运的人就可以不问缘由?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无缘无故的?是谁安排了世界,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去……去看什么?”同学发觉他是认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站起身,换上出门穿的脏兮兮的运动衣,用一只手招呼同学。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不问缘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过的。”那神态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带同学来到一座商场大楼的地下室,从一处敞开的垃圾道进入地底。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车场。同学心里胆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里。他只是向前走,从一条狭窄的水泥铺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后突然到达一个出口,走出出口是一个大空洞,只有墙壁边缘的一条窄边能够站人,其余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学向下张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世界。空间的面积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样黑入骨髓。
“这……这是什么?”同学从未想过地下还有这样的空洞。
“这是黑洞。”他说,“你看到吗?掉进来了。掉进来了。”
同学顺着他的手指尽量去看,可是怎么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说的掉进来了指什么。他对黑色空洞比划着,异常兴奋,手指晃动,仿佛那里有烟花一样的流火,可是同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幽幽仿佛颤抖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