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者(第5/12页)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打电话的时候,他显出少见的轻浮调侃,这种调侃完全来自于他的与世隔绝。

“是啊。我逍遥快活呢。”他对哥们说,“俩姑娘?小看我。四个!”

“行啊,改天让你上我这儿来。”他又对给他打电话的女孩说,“改天吧。改天一定。”

他用酒醉掩饰观察。

要不要去旅游呢?有一天他心里想。真正的off-track应该去流浪啊。不过,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较好,还是直接准备装备出海去天边比较好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刚过了一瞬,母亲就找上门来。

母亲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开之后,又看到靠墙摆放的几排酒瓶,心中的怒气和疑虑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线的洪水,汩汩流泻而出。他还没睡醒,答话又心不在焉。又因为始终存在的疑虑而不愿对母亲交心。母亲更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劈头盖脸骂过去,淹没一切辩解。

于是带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顿责难,循循善诱,又每天督促着转变生活模式。他心里不悦,却无计可施,便以消极来抵抗。他的银行卡被母亲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实际上,母亲认为他的转变都来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诱惑)。于是除了打电脑、去球场打球、躺在床上边喝酒边看小说,他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没的做。线上游戏打到了神级,注销了又玩别的。父母责骂,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随口答应却不行动。他暗中观察父母的行动,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谁的指挥。

最后有一天,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来我公司上班吧。”

他有点慌了。进了父亲公司,就彻底被困住了。

“那就去找个工作。我跟一个客户打了个招呼,推荐你去他们那儿面试。”

“别,”他赶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顾。”

“照顾不进去。”父亲一脸严肃,“就是个面试。我也没跟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他拗不过,父亲不给他商量的机会。他躺在床上思索计策,最后决定想办法把事情搞砸。面试那天,他带了件T恤。早上母亲帮他熨好衬衫,给他系上领带,他在面试公司的洗手间里全都脱下来,换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标语。

和他一同面试的是一个应届硕士毕业生:参加机器人大赛拿过名次,懂Java、PHP、C++、和一点Perl,编网站没有问题,还会用Matlab和SAS做数据处理。那个男孩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转开。轮到他时,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他也不会编什么东西,就是喜欢打打游戏,喜欢上网,做事有拖延症,学习能力差,业余时间酗酒,作息不规律。

“你喜欢喝酒?”面试官问他。

“喜欢啊。每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罐啤酒,无酒不欢。”他笑着将凳子向后仰,晃着脚。

“能喝多少?半斤?”

“小Case。”他说,“我这人别的都做的烂,就打游戏和喝酒还行。”

“那就是你了。”面试官说。

他被录取了,连第二轮都没有参加。

一同面试的男生也被录取了,分配到技术部门,而他分配到销售部。销售部事先向每个面试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帮他们物色能喝酒的年轻男生,这方面的人才现在甚为稀缺。

他傻眼了。连这样都不行吗。

他被高调招进部门。为了欢迎他,经理召集部门所有销售一起去吃饭K歌。饭桌上就喝,到了KTV,又点了轩尼诗。他没什么酒意,只是硬着头皮喝。经理给他介绍部门情况、日常工作和同事。经理的酒量不算大,却带头喝,本来是问他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从家里的老婆讲到公司政治,又说起业务部门内部的斗争,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绝。昏暗的灯笼罩着经理惨白的脸,幽幽发光。他被这景象吓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