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者(第9/12页)
第二天,手机一直响,听筒里传出发疯般焦急的声音。母亲说发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满核辐射,一年都不会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亲一接到老板的通知立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他心里升起无名的绝望,溺水,孤立无援,喘不上气。整个世界用最惊悚的消息阻止他。天边原本只是一个缥缈的想象,此时却成了最急切的欲望。
他被母亲带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门,将饭摆在他门口,他偶尔吃一点,但吃得很少。母亲反复与他沟通无结果,开始给咨询中心的心理医师打电话,帮他约诊。他在房间里躺着,在饥饿与困顿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追索有什么意义,欺哄又有什么意义。进而,他不明白这不断奔跑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它推着他,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未来狂奔。他的日子变得晨昏颠倒,茶饭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状态中感受一种无理的愉悦。
心理咨询师来了,携带着电线密密麻麻缠绕的便携检测仪。咨询师面无表情地将仪器在他床边接好,将探头在他头顶探来探去,最后拿出一个大本子。咨询师不断询问他的过往,询问他受到的伤害和童年的打击。他不配合,拒绝回答咨询师的大部分问题,偶尔回答一些,也没有任何对创痛往事的回忆和受到伤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没有恋母情结,咨询师习惯的分析法大都无法继续。
“你愿意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压力、感情的问题。你能想到的都说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他抬头看了咨询师一眼:“他们让你这么问的?”
“谁们?”咨询师冷漠地摇摇头,低下头在记录卡上速记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咨询师,好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入戏太深了。”
咨询师因此给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断意见:头脑出现轻度谵妄;视觉、听觉、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确辨认周围环境和个体;有幻觉现象发生,睡眠不佳,理解对话有困难。心理原因不详,未发现严重心理创伤。病理原因排除结构性病因,比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环境中的污染元素。诊疗建议:在清洁环境彻底放松和休息,服用镇定类药物改善睡眠,由于病因未明,先实施一疗程抗生素治疗,服用小剂量奋乃静、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1、B6及烟酸。父母异常严肃地记下咨询师的诊断,当天就派人买了药,又打电话雇了两个费用高昂的看护到家。他尖声惊叫,与人对打。可是医生见他这样的患者见多了,完全知道怎样处理。他被电击,躺倒。他拒绝服药,看护就帮他父母将药物加入饮食,用各种方式哄骗。
医师和看护都不建议他外出。夜晚的时候,看护睡在他的门外,观察记录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这种感觉是夜里的针,幽闭空间恐惧症从内心的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黑夜里,他盯着黑暗的屋顶,窗户上的树影缓慢而不懈地张牙舞爪。他偷偷吐掉应该吃的安眠药,紧张和躲避让他难以入睡。有时又会在夜里惊叫起来。他陷入了彻骨孤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失控地妄言妄语。医生给他的药量加大了,他用各种办法将药品销毁掉包。他一个人在屋里醒着,死死盯着电视,也瞪视着虚空。他被迫吃五六种药片,每一种补充他的某种微量元素。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变得迟缓而顺从。药效褪去,他就进入更强烈的虚妄和癫狂。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时嘴边不断流出口水。清醒的时候他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死死地看着窗外。父母有时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