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10/37页)

塔伦特带来的困扰比想象中的还多,而且也太多了。梦游者的事情让他生气。他质问我:“诺顿,他们怎么了?”因为他想用胡诺诺虫来提振他们的精神,却办不到,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会为此流口水,馋到牙齿打战,发出嘎嘎的声响。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又说:“就连穆阿都没办法说话了。夏娃站也站不起来!还有他们都好胖,你到底喂他们吃什么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承认当年我陪伴梦游者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但是在当时,我认为塔伦特把他们的退化问题都怪在我身上是不公平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能做得比我好吗?(我短暂地想起了那些被我们遗弃、绑在玛纳玛树旁的梦游者;与我们带回来的这几个相较,他们比较健康活泼吗?他们还活着吗?)

他气冲冲地离开后,我发现自己突然很沮丧。这当然是很荒谬的反应,因为我早就不需要塔伦特的帮助了,也不需要他的认可,更何况(我必须提醒自己),我对他的研究领域已不抱太多的敬意。不过,我的确对他有所求,只是他不愿或无法满足我的需求罢了。

尽管如此,不久之后,当我听说我将重返伊伏伊伏岛的消息,还是感到一阵扬扬得意。瑟若尼的论文除了立刻让我在学界站稳脚跟外,还带来了一个额外的好处(如果你问塔伦特,他会说那是个灾难):此刻,全美国的医学院都想派自己的研究团队前往伊伏伊伏岛,这次的唯一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带几只乌龟回来,拿到实验室做研究。我在斯坦福还没有正式或固定的职位(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提醒校长这件事),身为学校的“贵宾”,校方还是恳请我代表斯坦福回去一趟。他们说,陪我去的是我的熟人塔伦特。不幸的是,艾丝蜜也会去。

对于这个消息,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即使我看得出塔伦特对我没什么感觉,他对我的吸引力,以及我想待在他身边的强烈渴望渐渐失去了控制:在我心中,那种感觉就像一颗肥大的蘑菇,如肿瘤一般丑陋,慢慢长成奇形怪状。由于我们上次的互动,我也害怕他是被迫答应这种安排,其实他根本不想与我结伴同行。(我对艾丝蜜就没有那么强烈的矛盾感,但是当我问校长:“她真的有必要去吗?”校长皱起眉头,看来很困惑,于是我马上决定不再提这件事。)

大概一个月后,我搭机前往乌伊伏国,同样降落在那片凹凸不平,像马球球场的简易停机坪,还是坐着同样荒谬的小马(或者只是长得跟原来那匹很像),由帕瓦带路(他就像阿杜或乌瓦的复制人,相似度很高)。但是,这次我们没直接前往那间恶臭的棚屋,再去搭船,而是直接被带到塔瓦卡去觐见国王。当然,不管是去塔瓦卡,或是觐见国王,都让我很兴奋。

几十年后,我到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去开会,站在饭店的会客厅往窗外看,海港在我眼前延伸,港边堆着一个个粉色的货柜,一台巨型起重机轻易地移动它们,像孩子在玩积木。四周的城市景象宛如整齐但上下颠倒的古代神殿,房舍大楼就像一格格整齐的神殿阶梯,通往潮湿灰暗的模糊天空。我从没去过瓦尔帕莱索,但眼前情景却有一种熟悉感,仿佛我去过似的。直到那天稍晚,我坐着聆听另一场冗长的演讲时,才发现为何会有那种熟悉感:我曾经以为塔瓦卡就是那个样子。

那个想法当然很荒谬。瓦尔帕莱索是个忙碌的港市,数千吨的货柜在港边来来去去,但若要将塔瓦卡视为交通枢纽,不免夸大其词。只是在那个时候(别忘了,尽管我很世故,却很少旅行),似乎挺有道理的:塔瓦卡是个岛国的首都,多少能反映自身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