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事(第4/7页)

蛋白质的结构决定它的功能,一种蛋白质“合适的折叠”取决于许多方面:温度、溶剂和帮助折叠的伴侣分子。如果蛋白质无法折叠成典型结构,就会引发类似朊病毒疯牛病、老年痴呆症和囊性纤维变性等疾病。不过,用结构恰当的蛋白质,你能制造出药物来阻止不可控的癌细胞分裂、阻断艾滋病毒复制所需的细胞通道、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可是,预测氨基酸序列的固有状态(或者反过来,设计一种折叠成预期蛋白结构的氨基酸序列)比量子物理学还难。暴力模拟哪怕一小段氨基酸链上原子所受的全部作用力和遍历自由能全景图的搜索,都会让最强大的计算机折腰,更何况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有数百甚至数千个之多。

如果我们能找到精确快速的算法,来预测和折叠出氨基酸序列的固有状态,医药领域将取得自发现抗生素以来最大的进步,无数生命得以拯救——产生的利润也非常可观。

有时候,索伯似乎因为工作而感到疲劳,我会带他去波士顿旅游。我自己对这些行程也十分期待,满世界飞奔把我锻炼成业余的人类学家,我喜欢观察外国人对于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物如何反应。透过索伯的眼睛看世界,发现什么令他震惊、什么让他无动于衷,是一种奇妙的经历。

他接受摩天大厦是风景的组成,却害怕自动扶梯;他从容看待汽车、公路和高出他很多的各色人群,可冰激凌给他带来的惊奇感却挥之不去;他患有乳糖耐受不良,但可以为了吃几口冰激凌的快乐感觉而忍受胃疼;他躲避宠物狗,即使它们被拴着,可他喜欢在广场喂鸭子和鸽子。

下一步,我们在计算机上模拟。索伯没法学会高效地使用鼠标,屏幕又让他累眼睛。所以我们组建了一套三维模拟系统,完整配备了手套、目镜和适当的触觉反馈系统。

这回他不再操作熟悉的绳结,我们得看看,他预测蛋白质最终结构的尝试仅仅是对刻板民俗生搬硬套的结果,还是说这种技术可以经过归纳总结后移植到新的领域使用。

通过他目镜上的视频信号,我们观察他操作浮在空中的氨基酸模型,等它们排列在一起时研究它们的属性。他轻轻抖动分子链,拽下几股,再把几股连在一起,塞进一条侧链。对他而言,这只是在玩一种奇怪的游戏。

不过他没有成功几次。氨基酸跟他的绳结差距太大,他连最简单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董事会变得焦躁多疑,“你真觉得这个目不识丁的亚洲农民能取得突破?如果这事失败后见了报,投资人会对我们避之不及”。

我不得不再次抛出自己为医学知识挖掘世外高人的优异成绩。在老太婆毫无头绪的迷信传说中,通常隐藏着真正技艺的内核,我们可以发掘出来加以利用,获取实打实的商业利益。我们的畅销药最初不也是从巴西印提奥克土著使用的那种兰花中提取的吗?他们应该对我的直觉有点儿信心。

可连我自己也有点担心。

在我们接下来的旅行中,我带索伯去了哈佛的萨克勒博物馆,那里有一些古代亚洲的藏品。我隐约认为,暔族在青铜时代从北边的中国迁徙到现在生活的地方,索伯也许有兴趣看下古老的陶器和宗教青铜器,因为那些藏品都来自跟他祖先有关的人。

博物馆里游客不多,我们静静地在馆内游览。展柜内一口大型三腿圆形铜锅吸引了索伯的注意,他拖着步伐走过去,我紧跟在后边。

那件容器被称为鼎,上边刻着中文和动物主题纹饰,此外还有一种纤细线条构成的更细致的图案覆盖在相对平整的部分。我读了展柜底部的标牌:

“中国人把铜器放在丝绸和其他精细织物中保存。经过数个世纪,包裹铜器的织物纹路会留在铜绿上,一直到织物腐烂掉很久之后。我们对于古代中国纺织的知识几乎全部来自这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