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动物园(第4/6页)

医院里,我和爸爸站在妈妈病床两侧,她还不到40岁,可是看起来却更加苍老。

有好多年,她不愿因为体内的病痛去看医生,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最终,一辆救护车把她送进医院,癌症已经扩散到无法手术治疗。

我的心思不在病房。校园招聘正在进行,我一心想着简历资料和精心安排的面试时间,盘算着如何最有效地欺骗企业招聘人员,以期他们会雇用我。在理智上,我明白,妈妈生命垂危时还想这些事情有多么不对,可是这种理解不意味着我能改变内心所想。

她意识清楚,爸爸用双手握着她的左手,弯下腰去亲吻她的额头。爸爸似乎也苍老而又虚弱,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发现自己对爸爸的了解几乎跟对妈妈的一样少。

妈妈笑着对他说:“我没事。”

她又转向我,笑容仍然挂在脸上。“我知道你得回学校。”她的声音虚弱,在医院监控设备的噪音中难以听清。“去吧,别担心我,没什么大事。在学校好好表现。”

我去握她的手,因为我觉得这才是应有的表现。妈妈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开始考虑回去的航班和加州的艳阳。

妈妈跟爸爸小声说了点什么,爸爸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杰克,假如——”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暂时说不出话,“假如我挺不过去,别太难过或影响健康,过好自己的生活。留着阁楼里那个鞋盒,每年清明节把它取出来,在心里想想我。我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清明节是中国纪念逝者的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常常在清明节给她在中国去世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们自己过去一年在美国生活中的亮点。她会把信大声念给我听,如果我对内容做出评论,她也会写进信里。然后,她把信折成纸鹤,向西放飞,目送它挥着脆弱的翅膀,向着太平洋,向着中国,向着妈妈家的祖坟,开始漫长的西行之旅。

我跟妈妈最后一次那样过清明节已是多年以前。

“我一点都不了解中国农历。”我说,“休息吧,妈妈。”

“一定留好盒子,时不时打开一次。一定打开——”她又开始咳嗽。

“好的,妈妈。”我笨拙地抚摸着她的胳膊。

“孩子,妈妈爱你——”她刚说起中文便又被咳嗽打断,我脑海里忽然闪过多年前的一幕:妈妈说“爱”的同时把手放在胸口。

“好了,妈妈。别说了。”

爸爸从外边回来,我说我需要提前去机场,以免误了飞机。

当我飞过内华达州上空时,妈妈离开了人世。

妈妈去世后,爸爸很快衰老。他不得不把一个人住不过来的大房子卖掉。我和女友苏珊过去帮他打包整理。

苏珊在阁楼发现了鞋盒,动物折纸被藏在阁楼的黑暗中很久,因为没有密封保存,所以纸张变脆,花纹都已经褪色。

“我从没见过这种折纸。”苏珊说,“你妈妈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

动物折纸没有动,也许是在妈妈去世时,赋予它们生命的魔法便已经失去效力。或者,也许我只是想象出这些纸质造型曾经具有生命,而小孩子的记忆不值得相信。

在妈妈去世两年后的第一个四月,苏珊因为管理顾问的工作仍在不停出差。我在月初的日子里待在家中,懒散地翻遍所有电视频道。

一部有关鲨鱼的纪录片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突然在脑海里回忆起妈妈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用锡纸折出一只鲨鱼,我和老虎在旁边观看。

一阵沙沙声传来,我抬头在书架旁的地板上看见一团包装纸和扯下的胶带。我走过去,想把它当成垃圾扔掉。

纸团动起来,自己展开,我看出它是早就被我遗忘的老虎。“嗷——”肯定是当初妈妈在我放弃之后又把老虎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