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动物园(第3/6页)
我跟马克的争执没有就此结束。他是学校的红人,我再也不想回忆接下来那两周在学校的经历。
两周快要过去的那个周五,我放学回到家。“学校好吗?”妈妈用中文问。我没回答,径直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我不像她,一点都不像。
晚饭时我用英语问爸爸:“我这是中国佬的脸?”
爸爸放下筷子,虽然我没讲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似乎明白。他闭上眼睛,揉着鼻梁说:“不,你不是。”
妈妈不解地看看爸爸,又看着我用中文问道:“你们说的啥?”
“英语,”我说,“说英语。”
她费劲地挤出一句:“发生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和盛着青椒炒五香牛肉的饭碗:“我们应该吃美国食品。”
爸爸想要跟我讲道理:“很多家庭有时也做中餐。”
“我们不是别的家庭。”我看着他说。别的家庭没有不属于美国的母亲。
爸爸移开目光,然后把一只手放在妈妈肩头:“我会给你买本菜谱。”
妈妈转向我用中文问:“不好吃?”
“英语,”我提高音量,“说英语。”
妈妈起身来感受我额头的温度,“发烧了?”还是中文。
我拨开她的手,“我没事。说英文!”我喊道。
“跟他说英语。”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要学会,还想逃避吗?”
妈妈把手垂在身侧,坐回去后,看看爸爸又看看我,然后又转向爸爸,连续两次欲言又止。
“你必须得说英语,”爸爸说,“我对你太宽容了,杰克需要融入这里。”
妈妈看着他说:“如果我说‘love’,只是嘴上说说。”她同时指着嘴唇,“如果我说‘爱’,那是发自肺腑”,她又把手放在了胸口。
爸爸摇摇头:“你这是在美国。”
妈妈坐在她的椅子上弯下腰,看起来像是被老虎挤出空气的水牛。
“还有,我想要点儿真正的玩具。”
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欧比旺·肯诺比给了马克。
动物折纸被我塞进一个大鞋盒,放到床底下。
第二天早晨,动物们逃出来,仍然占据在我房间里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我抓住它们放回鞋盒,用胶带粘住盖子,可是动物们在盒子里发出不少噪声,最后为了让它们尽量远离我的房间,我把鞋盒塞进了阁楼的角落里。
如果妈妈跟我说中文,我就不搭理她。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努力多说英文,可她的口音和断断续续的句子让我难堪。我尝试纠正她,最后,只要我在旁边,她就完全不再说话。
妈妈觉得我需要知道什么,就打手势告诉我。她试着像电视里的美国妈妈那样拥抱我,我觉得她的动作夸张、犹豫、可笑、生硬。见我感到生气,她也就不再拥抱我。
“你不应该那样对待妈妈。”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在内心深处,他肯定已经发觉,迎娶一个中国的农村女孩,指望她融入康涅狄格的市郊生活,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妈妈学习美国厨艺,我则玩视频游戏和学习法文。
时不时地,我会看见她在厨房的桌子上研究包装纸没有花纹的一面,随后,一个新的动物折纸会出现在我的床头柜,想要依偎在我怀里。我捉住它们,把空气挤出去,再把它们塞进阁楼的盒子里。
我上高中以后,妈妈终于不再折纸。她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可是我的年龄已经决定,不管她使用哪种语言,我都对她的话不感兴趣。
有时候我回到家,看见她瘦小的身形在厨房里忙碌,自己唱着一首中文歌曲,我很难相信是她给了我生命。我们没有一点共同之处,她或许是从月球来的。我匆忙回到房间,继续自己完全美式的幸福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