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第30/45页)

他眨眨蓝眼睛。双手抓着衬衫衣领卷边:

“您说个数吧……”

*

公寓位于楼房正面朝向的三层,窗户面向苏尔特大道。一条走道通向厨房,在厨房的一角安置了一个淋雨设备,还通向一个小空房间,那里的金属百叶窗紧闭,最后通向被人称作最里间的房间,比较宽敞,有两张床用铜棒支撑着,靠得很近。靠床对面的那面墙,立着一个带镜子的橱柜。

看门人关闭了入口的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他建议晚点再回来,好给我一盏油灯,因为停电很久了,电话也一样不通。然而他会在尽量短的期限内将它们恢复起来。

热气闷人,我打开了窗子。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噪音和照亮房间的阳光将这座公寓照进了现实。我的手肘支撑在窗前。底下的汽车、卡车停在红灯前。苏尔特大道与里果和英格丽特以前熟悉的那条大道完全不同,然而相同的是夏季的夜晚和星期天空阔无人的时候。可是我肯定他们去汝安雷班以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最后一次在巴黎见到英格丽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曾经暗示过这里。我们曾经谈到当时我经常来的这些周边街区——我感觉她问过我住在哪里——她也对我说过,她很熟悉这些地方,因为她和父亲在这里生活过,在布特—索蒙附近的阿特拉斯街。甚至和里果在一起住过一套小公寓。她弄错了地址。跟我说的是达夫特大道而不是苏尔特大道。

我一扇扇打开了柜门,里面只剩下空架子。反射在镜面上的阳光让我眯起眼睛。墙壁上什么都没有,米黄色的油漆斑斑脱落,只有床头顶上的一块标记表明曾经有一幅画或者一面镜子悬挂在那里。在床的每一侧都有一张床头柜,上面铺着一块大理石板,和酒店房间里的一样。窗帘是紫红色的。

我想打开其中一个床头柜的抽屉,可是抽屉打不开。

我用维隆区我公寓的钥匙奋力转开了锁孔。抽屉里放着一个栗色的旧信封。邮票上标明“法国”。地址是用蓝墨水写的:巴黎八区提尔西提街3号,里果先生。但是这个地址被划掉,加上了黑墨水字体:巴黎十二区,苏尔特大道20号。信封里装着一页打字纸。

告住户

目前位于提尔西提街3号的用于连档住房的私人酒店,近日将公开出售。

为广而告知,住户们可咨询诉讼代理人吉利夫人,地址:马莱谢博大街78号和地产管理处,巴黎银行街9号。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

我似乎又陷入了梦境。我触摸着信封,反复阅读地址,长时间把目光停留在那个名字上:里果,那几个字母始终是那几个。然后我走到窗口查看是否一直有车辆顺苏尔特大道,就是当今的车辆和眼下的苏尔特大道行走。我很想给阿奈特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拿下话筒的那一瞬,我才想起线路不通。

两张床都铺着同样的苏格兰格子毛毯。我坐在一张床的一头,面对窗户。手上拿着那封信。是的,英格丽特没有对我说错。但是人们往往想象的是某个人和你说起过的地点和情境以及在此加上的其他细节。这个信封也一样。现实当中存在这个信封吗?也许这只是构成我梦想的一个物质?无论如何,提尔西提街3号曾经是里果母亲的家,也是里果认识英格丽特的时候居住的地方:她曾对我说过里果把她带到这座他独自一人居住的公寓时的惊讶,那还不过是几个星期的时间;古老的家具、不忍迈步踩踏的地毯、油画、枝形吊灯、细木护壁装饰、丝绸窗帘和冬天的花园都让她产生了安全感……

因为宵禁,他们不敢在客厅里点灯。他们在一扇落地窗前待了几个时辰,观赏凯旋门那个比夜色还要阴暗的高大痕迹,而广场则被白雪打扮得荧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