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乌拉斯(第5/16页)
此刻他的心情就像一个在太阳下奔跑的小孩子。前方没有尽头,没有尽头……
不过在这样全然放松、无比愉悦之时,他却又害怕地战栗起来。他双手颤抖,眼中充满泪水,似乎正在直视着太阳。人毕竟是血肉之躯,知道自己毕生的目标得以实现,那种感觉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不过他还是继续盯着太阳,望向更远的地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欢天喜地。直到突然发现没法再往前的时候,他才转回头,泪眼婆娑地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已经黑了,高耸的窗户外已是满天星斗。
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他看着它离自己而去,并没有想要抓住它。他知道,自己是它的一部分,而非它是自己的一部分。他在它的掌握之中。
片刻之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打开灯。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一小会儿,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本书的封皮、一盏灯罩,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这些熟悉的东西当中,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在这一刻,这个星球和那个星球,乌拉斯和阿纳瑞斯,对他来说,就如同沙滩上的两颗沙粒一般没有任何分别。世上不再有深渊,不再有墙,也不再有背井离乡的人。他已经看到了宇宙的基石,牢固的基石。
他脚步发虚、慢慢走进卧室,衣服也没脱就跳上床。他双手枕头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盘算着下一步研究中各种各样的细节,沉浸在一种庄严愉悦的感恩情绪之中,然后慢慢地进入安详的幻境,再之后便睡着了。
他睡了十个小时,醒来之后就开始思考用什么等式能够表达时间间隔的概念。他走到书桌边,开始推算这些等式。这天下午他有课,于是去上了课,之后又去高级教员食堂吃饭,在那里跟同事们聊天气、战争,还有他们提起的所有话题。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即便他们注意到了,他也没有发觉,因为他其实对他们毫不在意。这之后,他又回到屋里继续工作。
按照乌拉斯计时方法,一天是二十小时。整整八天里,他每天都会花上十二到十六个小时坐在桌前,要么就在屋里转悠。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时地看看窗户,窗外要么是煦暖的春阳,要么是满天繁星和渐渐亏缺的茶色月亮。
艾弗尔端着早餐盘走了进来,看到谢维克衣服脱了一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外国话。他赶紧把谢维克叫了起来。谢维克打个激灵,醒了,接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另一间屋子,走到空空如也的书桌跟前;他愣愣地盯着电脑,电脑里的数据已经被清空了,然后他就那样站着,就像一个被打了一闷棍,还没缓过劲儿来的人一样。艾弗尔费力地帮着他重新躺回床上,问道:“先生,您发烧了。要叫大夫吗?”
“不!”
“真的不用吗,先生?”
“不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就说我病了,艾弗尔。”
“那么他们肯定会叫大夫来的。可以说您还在工作,先生。他们喜欢听这个。”
“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谢维克说。自己的血肉之躯令他很是沮丧;他筋疲力尽,虚弱不堪,感觉很烦躁很惊慌。他害怕帕伊,害怕奥伊伊,害怕警方的搜查队。他听过、读过的关于乌拉斯警察、秘密警察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一知半解,都可怕而生动地进入了他的大脑,就像一个患病的人回想起自己看到过所有同癌症有关的词汇。高烧让他痛苦不堪,他抬头看着艾弗尔。
“您可以信任我。”艾弗尔用他那柔和而不自然的声音很快地说道。他给谢维克拿来一杯水,重新走了出去,外屋的门锁咔嗒一声撞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一直照看着谢维克,那种周到和老练跟他所受的仆人训练并无多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