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乌拉斯(第4/16页)

他把帕伊抛到一边,开始去想那本书。他还无法说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为这本书如此激动。毕竟,其中绝大多数跟物理学相关的东西都已经过时了,而且研究方法很繁琐;书里的外星立场有时候也很难令人苟同。地球人曾经是知识帝国主义者,满怀嫉妒地建起了一道又一道围墙。即便是这一理论的创造者爱因斯坦,也迫于无奈给出了这样的说明:他的物理理论只与纯粹的物理有关,并不含有任何形而上的哲学或伦理学隐喻。这一点当然是最明白不过的,可他还是使用了数字——正如贵族科学院最早的那些创始人所说——“无可辩驳的数字”,而数字是理性与感性、精神与物质之间的桥梁。这样一来,他实际上就在自己的理论中引入了数学,后者居于一切学科之先,是一切学科的基础。爱因斯坦也知道这一点,他带着一种可爱的警惕,偷偷地承认,他相信自己的物理学理论的确反映了事实。

陌生而又熟悉:这位地球人思想上的每一步推演都给谢维克这样的感觉,不停地吸引着他。此外,他还有一种心有戚戚的感觉:因为爱因斯坦跟他一样,一直在追寻一个统一场理论。他已经将重力归结为时空几何体的一种作用,还一直努力要将电磁作用也涵盖进来。他没有成功。在他的有生之年以及他辞世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他那个世界的物理学家们背离了他那些没有结果的努力,致力于研究宏大的量子不相干理论,因为这样的研究在技术层面能有高产出。他们太过关注理论研究的技术层面,最终走入了死胡同,人类的想象力由此遭到灾难性的失败。不过他们最初的直觉却很正确:他们在不确定性研究方面取得了进展,那种不确定性是老爱因斯坦所拒绝接受的。他的这种拒绝也同样是正确的——从长远角度看,只不过当时他没有可以证明这一点的工具:萨伊巴变量、无限速率理论以及综合原因理论。按照西蒂安物理学,他心目中的那个统一场是存在的,但它存在的前提也许是他不愿意接受的,因为他那些伟大理论的基础就是:光速是速度的极限。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都很美、很正确,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纪之后也仍然很有用。然而,这两个理论的依据却是一个无法证明的假设。不仅如此,这个假设在某些条件下是可以证伪的,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

可是,如果一个理论的全部要素都可以证实,这样的理论难道不是简单的重复吗?只有在无法证实,甚至可以证伪的领域,人们才有可能突破循环,继续向前。

同时共存假说具有无法证实的特性,这三天来,确切说是过去十年里,谢维克一直在为它的这个特性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现在看来,这一点真的有那么要紧吗?

他一直在摸索,想把握住确定性,似乎这是他可以拥有的某种东西。他一直在要求某种安全、某种保障。当然,他并没有得到这样的安全和保障,假使得到,那也会成为一个牢笼。只需要假设同时共存状态确实存在,他就可以自由地应用可爱的相对几何学,也就能继续前行了,因为下一步已经非常清晰明朗。连续性的共存可以通过萨伊巴转换级数来处理;做完了这一步,连续发生跟同时并存之间根本就不再对立了。顺序与共时之间的根本统一将由此变得一目了然,而间隔的概念可以将宇宙的静态及动态方面连接起来。事实就在眼前,十年了,他怎么就一直视而不见呢?现在,继续前行已经毫无困难。事实上他已经在前进,已经做到了。通过这最初的、看似不经意的一瞥,他理解了久远过去中的那次失败,由此看到了方法,也看到了未来的全部前景。墙轰然倒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景象。眼前的一切非常简单,比任何事物都要简单,其中包含着所有复杂事物、所有承诺。它是启示,是没有障碍的路径,通往家园、通往光明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