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卖给瓮中人(第23/27页)
布勒笑了,不是他之前听到过的咯咯的笑声,而是真正放声大笑的“哈哈”,以至于管子和光纤都波动起来。“有意思,”他说,“丽娅,他真有意思。”
这句赞扬让利昂的耳朵尖热乎起来。
“他是很出色,”她说,“而且他是在你的请求下跑了老远过来的。”
“你听听,她又提醒我有什么责任了。你们俩都坐下吧。”丽娅推来两把椅子,利昂在其中一把上坐下,感觉到椅子无声地调整着,承受着他的体重。一面小镜子打开,然后第一面镜子的下方又打开两面,他发现自己正看着布勒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反射在镜子里。
“利昂,”布勒说,“跟我说说你的毕业设计,让你在班里得了最高分的那个。”
利昂脆弱的冷静消失了,他开始出汗。“我不想谈这个。”他说。
“这让你感觉很脆弱,我懂。但脆弱也没那么糟。比如我,我本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以为自己能随心所欲创造和毁灭这个世界。我以为自己明白人类大脑是怎么运转和崩溃的。
“然后有一天,在马德里,我正在套房的早餐室里和一个老朋友一边聊天一边吃燕麦粥。我的老朋友拿起沉甸甸的银质咖啡壶,跳上我的胸口,把我打倒在地,有意要用咖啡壶把我的脑浆砸出来。那壶大概有一公斤半那么重,不算里面滚烫的咖啡。她只打了三下,他们就把她拉开带走了。不过那三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我是个老人了,”他说,“骨头老,组织也老。第一下打裂了我的颅骨,第二下把它打碎了,第三下把碎片打进了我的大脑。医生们到达时,从技术层面讲我已经死了大约174秒了,误差大概一两秒吧。”
里昂不确定瓮里的老家伙是不是说完了,但故事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为什么?”他把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不是,”利昂说,“你的老朋友为什么想杀你?”
布勒笑了。“噢,我觉得自己确实罪有应得。”他说。
“你打算告诉我为什么吗?”利昂说。
布勒的惬意笑容消失了。“我想不会。”
利昂发现自己使劲喘着气,尽管喷气口在努力清除面罩上的雾气,但雾气还是没消退。“布勒,”他说,“你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我你很脆弱,这样我就会告诉你我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并没让你变得脆弱。你被打死了,可是又活下来,变得更强大,变成了这个”——他挥挥手指指四周——“这具身体,像怪物一样,足有一座城镇大小的巨人。要说脆弱,你他妈就和宙斯差不多脆弱。”
丽娅轻柔但毫无疑问地笑了。“跟你说过的,”她对布勒说,“他很出色。”
布勒面孔下部是裸露的,现在像拳头一样紧绷着,他们周围机器的噪音似乎也变了半个调。随后他露出一个显然是挤出来的微笑,哪怕在这张支离破碎的脸上,也能看出不真诚。
“我以为,”他说,“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问题都可以靠对未来的积极展望来解决。我们花了太多时间担心生活中难得出现的糟糕事。小孩被绑架啦,恐怖分子炸城市啦,机密泄露毁掉生意啦,愤怒的顾客在几乎不可能获胜的诉讼中打赢官司获得巨额赔偿啦:这些让人烦心、揪心、闹心的恐惧。”他的声音像牧师般抑扬顿挫,利昂费了好大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没跟着他摇头晃脑。“与此同时,我们忽略了有可能发生的事:交通事故,坠机,溺死在浴缸里。就好像大脑不停地想着各种怪事,却一直遗忘有可能发生的那些。”
“继续说,”丽娅说,“讲得很好,但是没有回答问题。”
他通过镜子对她怒目而视,金属网里的弹球眼睛爆出血管和红色蛛网般的血丝,就像是魔鬼的眼睛。“人类思维搭错了弦,但是可以纠正。”他的声音明显很兴奋。“想象一下,如果有这么个产品,能让你感觉到什么东西是正确的——如果有人听到‘乐透,必须买了才能赢’,他立刻就会知道这是瞎扯。从统计学来讲,赢乐透的几率并不会因为买了一张彩票而显著增加。想象一下:对人们解释反恐战争,却让他们笑弯了腰,这是什么情景!如果资本市场靠对风险的现实评估来运转,而非嫉妒、焦虑和贪婪,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