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之歌(第5/8页)

我是唯一因为她而注视她的人,我关心她是不是穿了外套,我为她买葡萄、苹果和咖啡。家人。想到这个我就会微笑。

辣椒和玉米面包的香味温暖了乔家烧烤店外的空气,埃尔莎和我微笑着互相凝视,捏了捏彼此的手。我突然想要原地蹦跳一圈,但是我们已经走到店门口了。店里没什么人,埃尔莎选了窗边的一张桌子。认识我们的侍者拎来了一大罐黑啤酒,接着又端来两碗辣椒和满满一盘玉米面包。

我们在怡人的宁静中吃着饭,直到我用最后一片面包刮走我碗里的最后一点儿辣椒。埃尔莎极小口地抿着啤酒,不过她已经吃完她那份了,这是个好现象。有些日子我甚至不得不喂她吃饭。“我今天和PI聊了聊,”我说,“她说,你们俩都在试图反驳关于你们并不存在于别处的理论。”

“我在寻找自我。她在寻找她的自我。”埃尔莎从那杯几乎没动的啤酒中细细抿了一口。而我喝完了第一杯,又倒了第二杯。

我一下午都纠结于这个问题。“好吧。一种理论认为我们每次做决定时都在创造其他宇宙。你喝完了啤酒,或是没喝完。你在一个宇宙中喝得有点儿醉,在另一个宇宙——可能就是这一个,你没有醉。百万个自我。这很容易,也许很容易。你们是相似的,或许你们都是你。”

她点点头,显得没多大兴趣,她好像又一次走神了。她的上唇有一点点啤酒泡沫。

我抓住她的手握了握,试图让她将注意力放在当下,有我的当下。“不过人们现在对另一个理念更有兴趣——其他宇宙存在是因为相同的初始条件存在一百万次,而极其相似的事情正在发生,另一个你,另一个我,另一个PI,他们全都存在。就和现在的我们一模一样。”

她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手指,被我握住的这只手反而捏了捏我的手。“那只是关于分支的问题。一种理念认为每天都会产生百万个微小分支。而另一种则认为存在长久的分支。问题只在于分支的规模与数量。”

我想起父亲曾教我学九年级代数,他指着一个完全让我费解的方程式,抖着铅笔笔尖说:“你只要明白等值就行了。你不懂等值吗?”他解这个方程式时完全没有写运算步骤,而我得再找一位老师,一位慢到可以让我跟上思路的人。现在,除了埃尔莎外没有其他老师了,至少这个课题上没有。

她看着我说:“你在纠结规模的问题,亚当。这和纠结于时间一样危险。两者都只是构想。”

我根本没有想关于规模的事。“但是……但是第一种多元宇宙,喝醉和没喝醉的那种,它阐述了关于我的百万个故事。而第二种多元宇宙根本就没有体现出自由意志。”

“我——”她举起酒杯,“——押故事组成的宇宙赢。”然后她一股脑儿喝完了整杯啤酒,接着又喝了一杯,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她站起来,略微有点儿摇晃,我扶住她的手肘,领着她走出门,穿过草坪。

埃尔莎靠在我的手臂上,我们已走到了草坪中间,此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我们站在一片昏暗中,雪在周围扑簌簌地落下。她抬起一只手臂,将手腕绕过我的后脑,将我的脸拉下来亲吻。她的嘴唇冰凉又柔软,我们热烈地亲吻,就像两个终于被允许休假的孩子。她的唇尝起来就像甜辣椒和啤酒。这是她唯一一次吻我。

其他宇宙中的这个夜晚又发生了什么?

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埃尔莎和PI就如同赛跑一样地工作。她的脸因活力而容光焕发,哪怕在显得很疲惫时,眼神都是雀跃的。我在边上走来走去,看着她们工作。埃尔莎是如此沉迷于手头上的事,以至于听到大一些的噪音就会跳起来瞪着我,因此我走路时格外留神。一开始,PI和埃尔莎一直在发出响声,比如哼唱或和声,只不过声音轻柔得让我几乎听不到。接着PI开始生成白噪音,在微弱的背景音中融入了从我们周围空间中过滤出的一切重要事物。而后我只听到一片寂静,埃尔莎和PI在以光线谈话。我开始在我自己对PI的接入界面上观察这场谈话,也就是观察明灭不定的光亮与词句,观察观点与概念间甚至是诗句间连接的细线。我跟不上她们的速度,但她们画出的关联看上去是正确的,而当我放弃理解她们的想法时,我能感觉到一道洪流,面前的显示屏上似乎奔流着一条意义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