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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起更多事。我望着手上的银制糖果盘,忆及自己大声说出“华伦巴格”。雷夫奇叔叔说:“好极了!”
接着,他的骰子掷出了五和六两个数字,只掷一次就打败我父亲的棋子。“阿奇夫,你的这个男孩聪明绝顶,你知道我这阵子打算干什么吗?”他说。我老爸的注意力都在棋盘上,对这番话根本听若罔闻,所以雷夫奇叔叔干脆直接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写一本书,男主角就用你的名字。”
“洛本像《彼得与伯提夫》那样的书吗?”我问道,心头怦怦狂跳。
“不,不是图画书,而是故事书。”
我默不作声,满腹怀疑,无法想像这种书会是何等模样。
这时莱蒂比婶婶出声了:“你又在骗小孩了。”
这段情节是真的吗?还是,这只是我那好心、善良的记忆之友当场编造的故事,以便安慰我这伤心的男人?我无法厘清这一点。但我并不想冲出门,再去盘问莱蒂比。我手上拿着糖果盘,走到窗边望着街道,迷失在思绪里。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可以正确称之为“思考”,或者只是说梦话。一,有三户人家的灯光同时亮起。二,车站那只可怜的狗儿走过,看来神采奕奕,十分快活。三,心神混乱的当儿,无论是什么力量支配了我的手指,我的指头开始行动——噢,你瞧!——卡住的盖子居然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我招认,自己思考了半晌,以为糖果盘里会像神话故事一样,藏有护身符、魔法戒指或者有毒葡萄,但里面只有七颗新人生牌牛奶糖。这个牌子我从小就有印象,但现在即使在最偏远的乡下小镇,都已经买不到了。每颗糖的包装纸上都有天使注册商标,加起来共有七个天使,优雅地坐在“Life”的大写L字母上缘,天使们完美的腿略微延展到New与Life两字之间,它们感激地看着我,温柔微笑,感谢我把它们从禁锢二十年的黑暗糖果盘中释放出来。
我极度小心又艰难地剥掉包装纸,以免殃及天使。这么多年后,糖果已经硬得像弹珠。每张包装纸内都有一首拙劣的押韵诗,这些诗对于了解那本书或人生是否有任何助益,我说不上来。比如这一首:
餐馆的后面
青草绿油油
我只想要你
给我缝纫机
此外,我甚至开始在夜里反覆念这些没有意义的玩意儿。在完全发疯之前,我蹑手蹑脚走进昔日的房间,无声地拉开旧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仗着触觉,摸到小时候使用的多用途……的什么来着,把它当救命稻草。这个东西一边是尺,另一边是拆信刀,不锋利的尾端则是一片放大镜。我就像在桌灯下检查伪钞的财政部官员,把牛奶糖包装纸上的天使图案,好好瞧个仔细:它们长得既不像欲望天使,不似波斯细密画中静静伫立的四翼天使,和多年前我在巴士窗边期盼遇上的天使完全不同,也不像穿黑衣白衣的影印版天使。我让自己努力回忆,但仍徒劳无功,这些图案只让我想起当年还小时,许多小朋友充任小贩在火车上叫卖这种牛奶糖。正当打算下结论,认为包装纸上的天使图案是挪用自欧洲出版品之际,我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包装纸一隅、不断对我送秋波的制造商资讯上。
成分:葡萄糖,糖,蔬菜油,奶油,牛奶,香草
新人生正牛奶糖由天使糖果与口香糖公司生产
地址:艾斯基瑟希市,布鲁明戴尔街十八号
隔天晚上,我搭上前往艾斯基瑟希的巴士。我告诉市政府长官,有个独居的远房亲戚生病了;我对妻子解释,我那神经病老板派我去几个偏远又荒凉的鬼地方。你们了解我嘛,对不对?如果人生不是一个由白痴陈述的空洞故事,如果人生并不只是小孩笔下的随性涂鸦之作(像我三岁的女儿就常干这种事),如果人生不仅是一连串惨痛、没有意义的蠢笨行为,那么,人生中所有的乐趣与高低起伏,一定存在着某种逻辑,让它们巧合地现身,但是,写作《新人生》时,雷夫奇叔叔对这些因子置之不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位伟大的策画家定然会在我途经之地,刻意让我与天使相遇,无论是在各处,或是在远方。如果一个像我一样平凡又伤心的男主角,多年后终于从当事人口中成功探知讯息,那么就去谈吧,去找那位决定把天使图案印在男主角童年热爱的牛奶糖包装纸上的商人,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然后,在秋天的夜里,当哀痛铺天盖地袭向他,提醒他人生仍有多少未完之事,并不只是在人世间残酷的巧合上大作文章,这时,他或许会找到些许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