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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依然认为,即便里尔克并末像古兰经第八十三章“黯黮”中那样,提到天使长加百利曾以繁星为证,在漆黑的夜与第一道晨曦之间,于“明显的天边一一端“现身”先知穆罕默德面前,雷夫奇叔叔可能也在自己作品定稿前的阶段,想到了这本充满天启庄严寓意、“囊括一切”的书。不过我也曾思索,雷夫奇叔叔那本轻薄短小的著作,或许不仅取材自架上那三十三本书,还包罗万象,无书不抄。因为,愈是思及堆积桌上、文笔拙劣的译书,愈是思考笔记和影印资料中里尔克提到的天使,或者愈加联想到伊本·阿拉比所言,天使那种绝非偶然的美,以及天使超脱人类极限与罪恶、高人一等、无所不在、能同时超越时空和生死的能力,我也愈来愈记得,这些片段不单在雷夫奇叔叔的小书里看到,也在他绘制的《彼得与伯提夫》冒险故事中读过。
时序进入春天,一天晚上用过晚餐之后,我第N次读着里尔克的一封信——天知道我究竟读了几遍——那封信上写道:“即使是我们的祖先,对他们而言,一间屋舍、一口井、一座熟悉的高塔、他们的衣服、外套……这些物事都不能量化,它们更该归属于私领域范围,而非供作计算之用。”
我记得,看着周遭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快活但天旋地转的感受。数百个黑白天使的影子,不但从放在我旧书桌上的书堆中看着我,还从捣蛋女儿所到之处,包括窗台、灰尘满布的暖气装置、地毯、一支桌脚稍短的床头桌边冒出来,反射在银制糖果盘上:这些天使,都是从数百年前欧洲天使油画的复制品影印而来。我觉得自己比较喜欢复制本,而非原版。
“把天使捡起来,”我告诉三岁的女儿:“咱们去车站看火车。”
“我们可以吃牛奶糖吗?”
我把她抱进怀里,到弥漫着清洁剂与烧烤食物味道的厨房找她母亲,告诉她我们要出门看火车。她正埋头清洗杯盘,抬头对我们微笑。
在带着凉意的春天,紧抱女儿徒步到本地的火车站,让我觉得很开心。我满心愉悦地想,等我们到家,我会看场足球赛,还可以和妻子观赏电视上的周日特映电影。车站广场上的“人生糖果店”早已甩去了寒冬,将窗户拉低,在店前架设冰淇淋柜台,上面摆着冰淇淋筒。我们请店家秤了一百公克的玛贝尔牌牛奶糖。我剥掉一颗糖的包装纸,把糖送进女儿猴急的嘴里。我们走上月台。
九点十六分,本站不停靠的南下特快车还没有到,沉重的引擎声就先远远传来,仿佛来自地心最深处。现在露脸的足它的探照灯,光线反射照在天桥的墙壁及钢制高压电塔上;然后车头逐渐靠近车站,火车似乎安静下来,只有动力全开、发出刺耳声响的引擎,势不可挡地驶过我们这两个互相拥抱的渺小凡人时,才出现些许喧闹声。灯火通明的车厢内,充斥着比较像是人发出的噪音。我们看见旅客向后靠在座椅上,有人背靠窗户,有人在挂外套,点烟,浑然不觉我们两人正凝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伫立在火车扬长而过吹起的微风中,享受寂静,久久望着火车尾端的红色灯光。
“你知道这班火车会去哪里吗?”我一时冲动,突然问女儿。
“这火车会去哪里?”
“先去伊兹密特,接若是比莱及克。”
“然后咧?”
“然后去艾斯基瑟希,再来去安卡拉。”
“然后咧?”
“去开瑟里、色瓦斯,再去马拉特雅。
“然后咧?”一头淡棕发色的女儿仍然望苫远方站务员车厢上那个几乎已经不可见的红灯,抱着好玩又故弄玄虚的心理,快乐地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而她的父亲忆及自己的童年,一个接一个喊出记忆中的火车停靠站名;如果是不记得的站名,他也是说,然后呢,下一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