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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他的小房间,桌上放着一件绿色的毛衣。我在桌上看见一本没阖上的笔记簿,还有那本书。放眼望去,桌面还摆着铅笔、橡皮擦、烟盒、烟丝,烟灰缸旁有一只表、火柴和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而这一切,就是这位终其一生注定要抄写的可怜人赖以为生的家当。
他从屋内某处现身。我不想看他的表情,于是开始读他抄写的文句。“有时候,我漏了一个逗点,或是写错一个字母或一个字。我明白,出错是因为不够坚持,或者没有投入感情,所以我会停下来。有时候,我需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才能够重拾同样专注的注意力,重新工作。我耐心地等待灵感重现,因为我不愿意在内心虚空无力之际抄写。”
“你听我说,”我平静地说,仿佛谈论着不相干的人:“我不再是自己了,我什么都不是了。请你帮帮我,帮助我把这个房间、那本书,还有你抄写的东西,全部赶出我的脑海吧,这样我才能够重拾过往,平静度日。”
他就像个对人生与世间略知一二的成熟大人,告诉我他明白我的意思。我猜,他自以为无所不知。我干嘛不马上一枪毙了他?因为他说:“咱们去铁路餐厅谈谈吧。”
当我们在餐厅坐定,他告诉我八点四十五分有班火车,我搭车离开之后,他会去看电影。所以,他已经盘算好要打发我走。
“遇见嘉娜时,我已经不再四处劝人看那本书了。”他说:“我和大家一样,也想过正常的人生。但我必须比别人拥有更多那本书,况且那本书为我开展的境界,终其一生我都希望能达到,也将从中获益。但是,嘉娜在一旁搧风点火。她承诺将为我开启人生的新页,相信我对她隐瞒的那个幸福花园的确存在;但我没有告诉她,我知道它就在我身后某处,或是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她坚持要那把通往花园的钥匙,迫不得已我只好对她提起那本书,最后还把书给了她。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对那本书的那份执着、对追求书中世界的那份热情,煽惑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把书中赋予的平静遗忘得一干二净——我该怎么形容呢?——应该称之为‘在内文字里行间飞舞的悠扬乐音’。我又像刚开始接触那本书的阶段一样,愚不可及地满脑子巴望着能在街上,或者遥远的他方,或是世界某处,聆听到乐声。把书转给别人,原本只是嘉娜的点子。看到你这么快便读完那本书,并且身陷其中,让我惊惧不已。当我就要忘记那本书的本质时,感谢老天,他们射伤了我。”
我当然不会忘了问他,他认为那本书的本质是什么。
“一本好书,要能让我们思及全世界。”他说:“也许,每本书都是如此,或者每本书都应该如此。”他顿了顿又说:“这本书谈的是书中并未存在的时间与空间。”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表达的方式并不满意。“或许,某种东西已从静止或世人的杂音中萃取而出,但其本体却并非静止与杂音。”他大概觉得我认为他在胡说八道,因此试着以不同的字句表达:“一本好书,必然能包含不存在之物,如缺乏,或者死亡……但若要在书以外的世界寻找超脱文字的乐土,那就毫无意义。”他说,反覆抄写的时候,自己悟出了一个道理,而且了然于胸,亦即要超脱出书中的范畴,追寻新人生的乐土,根本是徒劳无功。他知道自己活该受报应,“但杀我的人太笨手笨脚,”他说:“只伤到我的肩膀。”
我告诉他,他在小型巴士站附近中弹那一幕,我从塔斯奇斯拉馆的窗户全程目睹。
“依我这一路走来的观察,还有巴士之旅的经验,一切阴谋明摆着都是冲那本书而来。”他说:“有个疯子想把对那本书怀抱高度兴趣的人,全部置于死地。到底他是何方神圣、有何动机,我实在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似乎更加深我不与他人讨论那本书的决心。我不想害别人受到诅咒,或导致他人生活脱离正轨。所以我逃离嘉娜身边。因为我不仅很清楚我们永远找不到她企盼的国度,也心知肚明和我在一起,她同样会被书中放射出的死亡刺眼的强光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