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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沉默了许久。我不断想着该问什么问题,或许他也在盘算如何甩掉我及我提出的问题。我们又待了一会儿。现在,摊牌的时刻终于到来。他付了茶资,搭着我的肩,亲吻我的脸颊。瞧他见到我高兴成这副德性,我真恨死他了。噢,不,我喜欢他。可是,我干嘛要喜欢他?我打算杀掉他的呀。
但是时候未到。他会经过帐篷剧场回家,回到街边那个老鼠窝,依据收到的订单和均衡法则,进行那不切实际的怪工作。我打算抄小路,顺着铁道走,以便追上他,然后在他鄙视的欲望天使注视下,取走他的小命。
我让那个自大的混蛋先离开。嘉娜对他那份坚毅而勇敢的爱,令我火冒三丈;然而,只要远远望见他那哀愁与脆弱的背影,便足以令我明白,嘉娜是对的。这位优柔寡断的奥斯曼,是多么拥戴你正在读的那本书啊!他真是可悲,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想去之而后快的那个人,其实是“对的”。他也了解,自己还没办法下定决心杀死对方。我在破烂的小餐馆椅子上,闷闷不乐地又待了几个小时,两条腿晃来晃去,思索着雷夫奇叔叔究竟还为我剩下的人生设下多少陷阱。
近午时分,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宜人旅社,像个有远见的杀手般寻找尘世的一切。柜台服务员看见伊斯坦堡来的房客要续住一晚,殷勤地递上茶水。我听他讲了大半天服役时的点滴,因为害怕孤单地待在房里;当话题转回到我身上,我满意地告诉他有“要事待办”,但尚未“搞定”此事。
我一进房便转开电视。黑白萤幕上,有个人影沿着一堵白墙走着,他举枪瞄准,到达墙角之际朝目标物一阵扫射,子弹用得一颗也不剩。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在巴士上与嘉娜看过这场戏的彩色版本。我坐在床沿,耐着性子等待接下来上演的暴力犯罪场面。而现在,我发现自己正从窗户望出去,凝视他的窗口。他正埋首抄写,尽管无法确切指认那个人影就是他,但光看他坐着平静地振笔疾书,便足以勾起我的哀伤。我坐下失神地看了一会儿电视,起身后却完全不记得刚刚看了什么。我发现自己又开始凝望他的窗口。到头来,他触及平和宁静的境界,而我却困在这里,望着黑白萤幕上砍砍杀杀的人影。他已经到达终点,并跨入另一片乐土;他拥有新人生的智慧,我却仍遍寻不着,只能怀抱着“拥有嘉娜”这个茫然的希望活下去。
为什么这些电影没有呈现出杀手们在饭店房间坐困愁城的可悲一面呢?如果我是导演,会让大家看看凌乱的床单、窗框上斑驳剥落的油漆、污秽的窗帘,还有这个穿着又脏又臭衬衫、努力钻研杀手之道的男人;镜头还会展现他伸手进紫色外套口袋摸索的模样,还有弯腰驼背坐在床边,心想到底要不要自慰杀时间的德性。
我开始与脑袋里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开诚布公地讨论起来:为何情感细腻的漂亮女人,总会爱上生活失序的落魄男子?如果真能成为杀手,如果终其一生眼中部透出肃杀之气,那么,我是否还会显现哀伤的悲惨神色?嘉娜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即使与快被我干掉的那个人相比,那份爱只有一半而已?我可以遵循纳希特—穆罕默德—奥斯曼的脚步,让自己一遍一遍把雷夫奇叔叔的书抄写成教科书吗?
当阳光消失在街尾,冰凉的夜晚降临,街头踌躇的长长人影阴险狡诈如猫,我开始死盯着他的窗头不放。我看不见他,但自以为看得见。我的目光聚焦在窗上及窗户后方的房间,试着让自己相信,我真的可以看见他;对街上偶尔走过的路人,我完全视若无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还不算太暗,他屋内也尚未亮灯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他窗下的那条街,呼喊他的名字。蒙胧中有人在窗口现身,一看是我又马上消失了。我踏进那栋建筑物,气冲冲地上楼,连门铃都不必按,门就打开了;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