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4/11页)

“那是为了钱。”

他的话中并未流露丝毫得意或羞赧之情,反而比较像是为自己把话说得这么白,感到有些抱歉。他一遍又一遍抄写那本书,犹如抄着学校的教材笔记。由于每天平均工作八小时至十小时,每小时可完成三页篇幅,十天之内,他便能够轻松抄完这本三百页的书。许多人支付合理的工资给他,如镇上的达官贵人、传统主义者、喜欢他的乡亲,还有钦佩他用心、决心、毅力及奉献精神的人;还有一些人,只是看见一个笨蛋坚持自己的愚行还怡然自得,因之大乐而付钱……然而,其实真相是,不知不觉中,他将自己的毕生心力奉献给这个小本生意——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起码也算是个“抄写界传奇人物”。他们尊敬他,把他的工作当回事——他自己也说“我该怎么形容呢?”——蛮慎重庄严。

在我的坚持下,他这才愿意针对我的提问一一作答,他不喜欢讨论自己。提起购买其手抄本的客户,以及善心的狂热分子,他充满感激;他也谈到他们对他的敬重之情。“再怎么说,我提供他们某种服务,给了他们真实,这是一本以决心、肉体和灵魂逐字抄写的书;他们则支付我薪水,作为辛苦一天的补偿。总结下来,每个人的生活,其实是殊途同归的。”他说。

我们又陷入沉默。两人吃着新鲜的圆面包,配着切片卡萨起司。我想,他的人生,如今已经水到渠成;如果引用书中的文句解释,他的人生现在已“重回正轨”。和我一样,他也是看了书后展开旅程,但是经历追寻与探索之旅,面对充满死亡、爱与灾难的路途和冒险之后,他却达到我无法触及的境界;在一处永远静止的国度中,他找到了平衡点;他发掘了内心的祥和。我小口小口地咬着起司片,品味玻璃杯中最后一口茶香,这时才察觉,他一定又要重复每天的例行公事,连双手、手指、嘴巴、下颚和头部的小动作都将如出一辙。内心的平衡,塑造了他沉着镇定的气质,亦让他得以超脱于光阴之外;反观自己,我不但活像个包打听,而且活得不快乐。现在,我的两条腿还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我的妒意和极欲犯下罪行的念头,正在胸中不断高涨。但我却发现另一件更糟糕的事。那就是,如果拔枪射向他的瞳孔,我依旧无法撼动这个借由抄写寻得永恒境界的人内心的平静与祥和。尽管仍会继续前行,对他而言,时光依旧是静止的状态。而我那颗不知休止、慌乱不安的心,则依然汲汲皇皇,像个忘记目的地的巴士司机,不知该驶向何方。

我问了他许多问题,他的答案都很简短,不外乎“是”、“不是”、“当然”;我很快便了解到,其实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他对生活很满足,不想有过多的期许。他仍然深爱那本书,并相信书中叙述的一切。他对任何人均不存怨怼。他已经悟出生命的真谛,但没有多作解释。他说见到我很惊讶。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教化别人。依他的说法,人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天生我才必有所用。他享受孤独,但孤独并非生命要素,因为他偶尔也乐于与他人作伴。他曾经深爱嘉娜,没错,过去他爱着她,但也成功地由她身边逃离。我找得到他,他并不太讶异。他托我向嘉娜致上最深切的问候之情。写作,是他生命中的唯一行为,却非唯一的喜乐。他了解,自己得像其他人一样工作。如果从事其他行业,他也会乐在其中。是的,如果所得可供糊口,他可以从事任何工作。望着世界的脉动(或者说,真正看透这个世界的真貌),带给他无上的喜悦。

车站里有个火车头正在驶动。我们双双望着它,脑袋随着它的身影移动,看它吁吁喷着烟,冒出阵阵翻腾的烟雾,通过我们面前。火车头虽然老旧,仍然老当益壮,就像城里过气的乐团,发出金属般吵杂和呜咽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