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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表,他希望我搭乘,以便打发我走的那班火车,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才到。我们俩有某种默契,就是我们已经谈得太多了;正如书中所言“该说的都说了”。我们犹如两个多年老友,视流动于两人之间的沉默于无物,对沉默不觉尴尬;我们反而将这段静默当作最动人心弦的对话,至少,我是这么想。

即使已经心生动摇,我的心在“倾慕他、仿效他、赶上他”与“除掉他,就能拥有嘉娜”两种念头之间举棋不定,但考虑了大半天,我还是想告诉他,那个派人杀掉作者及那本书读者的神经病,其实就是他的老爸妙医师。我想借由这个真相,陷他于痛苦之中,只因为我太烦恼了。然而,我终究没有告诉他。好,好,我自忖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别破坏计划。

他一定和我有心电感应,或者说,他至少抓住了我脑中思潮的微弱回声,所以对我陈述自己碰到的巴士车祸,拜这场意外之赐,他才成功甩掉老爸派来跟踪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脸上散发光采。当时他马上就知道,邻座那个被黑色油墨覆罩的年轻人已经在车祸中丧生,于是从那个人的口袋取走那位“穆罕默德”的证件,据为己有。巴士陷入一团火球之际,他逃离火场,等到火势被扑灭,灵光一闪把自己的身分证塞进那具烧得焦黑的遗体口袋,并把尸体搬到自己的座位,再带着新的身分远走高飞。讲述这段经历时,他的眼睛如孩童的眸子般闪亮。我当然还是不动声色,没告诉他,在他父亲为他打造的博物馆里,我曾于他的童年照片中,看到和此时此刻一样愉快的神情。

又是一段缄默,没有人作声,异常安静。服务生,麻烦来点酿茄子吧。

你也知道,我们只是想杀时间,为了这无聊透顶的理由,只好开始把目前的处境,也就是咱们的人生,好好地归纳贯通一下。他看着表,我的眼睛注视他的双眸,两人来回讨论如下这个观点:嗯,人生就是如此。事实上,事事皆单纯。一个为《铁路》杂志撰文的热血老头,对搭巴士游历及巴士车祸频传嗤之以鼻,于是以自己绘制的连环图画为灵感,写了某本书。而多年后,像我们这种年轻乐观、儿时也看过那些漫画的小伙子,因缘际会读了那本书,从此深信自己的人生将有一番彻头彻尾的改变,于是我们脱离生活正轨。这本书有魔法!人生处处是奇迹!这是怎么回事?

我再次向他提起,自己小时候就认识雷夫奇叔叔了。

“不知怎的,听起来真奇怪。”他说。

但我们俩很清楚,其中没啥怪异。世事皆如此。

“尤其在华伦巴格小镇,更是透着怪异。”我的好朋友说。

他的话唤起我的记忆。“你知道,”我刻意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说着,凝视他的脸:“我经常有个印象,觉得那本书是在谈我,讲的是我的故事。”

他没说话。放弃了幽魂、酒馆、小镇和世界的灵魂临终前的哀鸣。刀叉发出嘎嘎声。电视播着十一点新闻,还有二十五分钟火车就要来了。

“你知道,”我再次强调:“行经安那托利亚途中,我看过好几次新人生牌牛奶糖。很多年前,伊斯坦堡也买得到这个牌子的糖果,如今在偏远地区商店的糖果罐和锡盒底部仍能找到。”

“你当真是冲着‘初始成因’而来,对吧?”我那位已进入另一段人生、早已看透一切的对手说:“你总是探询一些纯粹、未受污染、澄净的事,但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起源。追寻线索、关键字的源头及起始点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只是它们的复制品罢了。”

所以,现在我想干掉他的原因,不再只是希望独占嘉娜而已,而是,天使啊,他根本不相信您。走向车站的路上,我思忖着要赏他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