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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了,所以脸发红。”她说:“下雨把我冻坏了,我在发烧。”

她是多么动人美丽啊!玉体横陈,双目瞪视着天花板,而我就躺在她的身旁,赞叹地欣赏她脸蛋的血色。我像个医生,不住把手按在她高贵的前额上,没有移开,仿佛想确认她不会从我身边逃开。我回忆着童年旧事,在这个空间里,有幸蒙她碰触的东西,像是床、房间和气息,都完全被转变了。我的脑袋仍思前想后,盘算东盘算西。当她微微转过脸,眼中带着千百个问号看着我,我把手从她的额上移开,告诉她实情。

“你的确发烧了。”

刹那间,许许多多下在计划之内的事,全部涌向我。我在凌晨一点奔向厨房,在微弱的灯火中,越过笨重的锅碗瓢盆,穿梭于虚无的幻象,忽然发现了一个炖锅。我把在罐子里找到的干菩提花扔进锅中煮热茶,脑海里不断转着一个念头,就是如何告诉嘉娜,其实驱走感冒最好的方法,就是与其他人一起裹在毯子里。接着,我在餐具架上的药瓶堆中乱翻一通(嘉娜已经指点过我),一边找阿斯匹灵,一边想着如果我也生病,那么我们好几天都不必出房门一步了。一扇窗帘动了动,传来拖鞋的声响。妙医师夫人的影子,比紧张兮兮的本人早一步现身。“夫人,没事,不要紧的,她只是感冒了。”

她带我上楼,要我从储藏室搬下一条厚重的毯子,然后铺上鸭绒被。她说:“可怜的小人儿啊,她可是天使下凡呢。别让她有任何差池,听懂了吗?你自个儿小心点。”然后,她又说了一段永远萦绕我脑海的话:我妻子的颈项,是多么美丽啊!

回到房里,我盯着她的颈子看了大半天。难道我从没注意过吗?不,我当然注意到了,而且爱极了它。但现在,她颈子的长度,似乎变得更惊人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没办法一心二用。我看着她慢慢喝下菩提茶,吞下阿斯匹灵,再把自己裹在毛毯里,像个一心想“快快康复”的乖孩子。

接着是漫长的缄默。我双手护住眼睛,向窗外看去。桑椹树轻轻地摇曳着。我亲爱的,即使是最轻微的风吹拂,我们的桑椹树也会沙沙作响。没有人回答。嘉娜仍在发颤,时光飞快地流逝。

没多久,我们的房间就充满“病房”的特色和味道。我来回踱步,知道自己将渐渐与桌子、杯子及床头桌变得极为热稔、极度亲密。时钟敲了三响。你可以坐在床边靠着我吗?她问道。我隔着毛毯紧抓住她的腿,她微笑着,说我好贴心。她闭上眼,假装睡去。不对,她真的睡着了,睡了。她睡着了吗?睡着了。

我发现自己还在踱来踱去。我望着时钟的指针,拿水壶倒水,凝视嘉娜的脸,心里着慌,吞了一颗阿斯匹灵。每当她睁开眼睛,我便一次又一次,把手摆在她的额上探查温度。

光阴仿佛在时钟的驱策下流转,霎然而止。盖在我身上的半透明羊毛毯破了一个大洞,此时嘉娜在床上坐起身。我们突然热烈讨论起车上的服务员,其实他们都是巴士的副驾驶。其中一个人曾说,他打算有一天霸占驾驶座,把巴士开到某个未经开发的地区。另一个人说,敝公司奉上这些口香糖给各位贵客聊表敬意,请大家自行取用;但接下来他又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还说可别嚼太多啊,小老弟,这些口香糖添加了鸦片成分,所以乘客一上车就会像小婴儿般呼呼大睡,还以为是车子配备上好的避震器,以为从来不从右边超车的驾驶技术高超,以为汽车性能好、巴士公司服务佳,才让他们睡得安安稳稳。嘉娜,你还记得,那个我们在两条不同巴士路线都碰到的司机,说了些什么?——他说,小老弟,能够笑真是好事,第一次注意到你们俩时,我只知道你们是一起私奔;现在看到你们的戒指,才明白两位已经结婚了,妹妹,恭喜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