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法则(第13/16页)
那个沉重的东西,那个光滑的东西,索尔格看见它就在面前,同时要挤出位置来在内心接纳它,那是一座玻璃山,它阻挠他归乡。他朝白色的床铺望去,犹如在看着一种逃离的可能性。难道这些未经证明的短暂空间就因为与那个最深层的人物交织在一起而不太适合作为重述的对象吗?正是那短暂的“空间环绕”每每令他兴奋不已,成了幸运的认识事件,而它随之则要求以某种形态存在下去,并这样传授给他一种真正的人的工作的观念。在这里,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厌恶感和分隔的痛苦或许都被消除了。事情难道不就是这样吗?然而你怎样会如愿以偿地“讲述”那些自身连“逐渐”都不知道的空间呢?
索尔格将那一个个记录本摊在桌子上,于是每个本子都显露出自己独特的颜色,整个桌面仿佛变成一幅地质图,而图中各种各样的颜色则意味着各种不同的地质年代。一种巨大而不确定的柔情袭上他的全身:自然他希望有一种“附加的光”!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弯腰看着那五颜六色、有些地方因年久而发白的图案,直到自己成为其他颜色中一种平静的色彩。他翻看着一个个本子,觉得自己消失在文字里:消失在一段段历史里,消失在阳光和雪的历史里。现在他或许可以说服所有的人来自己这里,而这深色的地球仿佛是一台可以掌控的机器,甚至是可以让人破译最深处秘密的机器。
“伪造!”:然而此时这已不再是谴责罪责,而是一种救世理念:他,索尔格,或许要写出一本“伪造的福音书”;充当伪造者当中的伪造者,这是一个伟大的想象。(单个的伪造者仅仅适合做不完整的事情。)同时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承受失败:已经通过“自己”的拱门消失了。水流淌在一条小溪中,水中夹带着一个个冰块。
睡在床上,他在床垫上拍打掉最后的孤独,一边关灯一边祝所有的人万事如意。昏暗的房间里那一件件物品在拖着亲人的声音说话。他看见了两只眼睛,从它们那里感受到了爱;或离得很远,或离得很近,的确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着:“我爱你。”他停住了呼吸,他充满了乐趣,后来他睡着了。
欧洲在他的身下,成了响着夜之回声的迷宫,迷宫里响着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他看见了那部描述他的人生的大手稿,甚至从中读出了一个句子(它十分清晰地从其他字词中凸显出来):“他毕竟就是他,镜子、虚无和威严相互触摸着。”
这是一个演绎着种种变形的睡梦:塞在双膝之间的胳膊变成一棵树,一根根手指化成树根扎进泥土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阿拉斯加那个印第安人村落的电话间里,劳费尔那不受管束的肩膀在一条宽宽的裤子吊带下一耸一耸的;太平洋那边那个邻居太太的眉毛变成圆形;埃施借助一个著名演员的脸给地球施着魔法,而索尔格则是囊括他们所有人的百搭5。
后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雪原上,他们一起坐在一张餐桌旁开家庭会(其中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一棵枝杈像驼鹿角的果树上挂满硕大的黄白色早熟苹果,树下雪地里也有很多苹果。
同时,他的各个感官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他合上眼皮,看着曙光降临,透过隔墙上的那道门听着隔壁房间里一个人诅咒着天地间所有的人和物,一直诅咒到夜色离去,也没有停过一次,冗长而乏味的列举越来越混乱。
那枕头像一个婴儿的光脚掌触摸着他。醒来时,他内心里有一个小孩在活动。这孩子后来静静地朝外望去,睫毛一眨不眨,在与自己的呼吸嬉戏。凡是他自身从器官上所希望的一切,都是互相关联不可分割的;而所有非器官的东西都是毫无关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