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法则(第12/16页)
“他无非是个动物。”
这是谁说的?他猛力推开电话间的门,看见夜班看门人隔着挂钥匙那面墙上的一个小窗子在和女接线员说话。她在隔墙的另一面,好像是坐在一个隔间里,面前是一个个插销接头。那句话似乎不是说在场的任何人:索尔格不由得朝闪着亮光的电梯司机望去,此时他注意到司机面颊上有一个流血的瘊子,制服的肩上没有饰带。看门人又对小窗口里的女人说:“他是一只动物——是一只已经发疯的动物。对付发疯的动物的唯一办法就是灭掉它们。”
更加深沉的夜降临了,像突发的(同时又是无法理解的)预感涌进灯光温馨的大厅上方,空调的叶片咔嚓咔嚓响了一会儿,大厅里的四个人仿佛失魂地坐在一列幽灵火车里:在空间/时间的一次抖动中,那几张脸扭曲成一个个往死里打的面具。这些面具显露出不可改变的凶恶,回响那暴力历史的一个个口号,也包括这个国家的。这个国家有时确实曾“神奇地”展现在这位外国人的面前。这微微的一抖足以将这明亮如昼的前厅连同门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荒芜成热带丛林的余象,一把把刺刀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穿进这个余象里。这列火车发出一声吼叫,其中还能听见电传打字机的嗒嗒声。在看门人昏暗的脸上,索尔格辨认出一张印第安人的面具,它表现出一个“失去自己灵魂”的人,在那木头似的双颊上蹲着两只老鼠,正在吞食着灵魂——当然后来证实,看门人刚才只是在读一份报纸。
现在到底什么是有效的:是那美丽的序幕还是后来那可怕的混乱?“我想要什么呢?什么对我来说是真实的呢?”
放钥匙那面墙上的儿童绘画是真实的;女接线员那双因为困而一动不动的眼睛是真实的;让很大的声音惊醒的电梯司机那威风的神情是真实的,他用这种神情将索尔格请进了那装着玻璃枝形灯架放着红丝绒座椅的电梯;这位老人的一缕缕白发、歪斜的双肩和亮闪闪的漆皮皮鞋是真实的。他那一缕缕白发整整齐齐地平行排列着,因蘸着什么液体梳过而显得挺挺的。电梯缓缓升向塔楼里的房间时,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乘客,说着听不明白的告诫话,最后竖起两个手指做出放行的姿势,手指间夹着小费:“这还有点儿意思!”凡是宁静的,都是真实的。
短短的走廊里弥散着一股油漆味。索尔格发现,他那早晨还是绿色的门已经被刷成了深红色。在夜色中回饭店的路上,一家白天还码着一堆堆闪光发亮的水果的商店不也变成了一个烧黑的窟窿吗?窟窿里的灰烬中不是只有个别皮绽肉裂的苹果吗?(他大衣后面有几道深深的口子,好像是剃须刀片划的。)
索尔格心里哼着那位歌手的一首歌走进房间。这首歌说的是一个人为避免身陷“死亡洞穴”甚至“准备像一个拙劣的侦探到处乱涂乱画”:“天生的赢家”。房间里的床好像是双人的,两边床头柜上的灯都开着,洋溢着黄色的光线。亚麻被单上的皱褶组成了一个世界地图的模样。在一呼一吸的瞬间,索尔格经历着从在遥远的欧洲出生至眼下现时的整个时间,那是缓缓的持续不断的上行运动。其间他感觉到,他是自己变得强壮起来的。
他又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百叶窗(窗户玻璃前飘舞着飞蛾似的雪花,夜色漆黑),翻看着这些年的一本本笔记。在看的过程中他明白了,自己关于那篇计划中的论文的想法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对各种时间长久的自然空间的兴趣掺杂进了一种因种种空间形态引发的惊恐。就在“我索尔格”几乎可以说成了“它们的瞬间”的地方(不仅仅在大自然中),那些空间形态只是以片断的方式形成了,而那个瞬间同时也使那些空间形态成为一个个时间现象。然而对于这些倏忽即过的、几乎没有给记忆留下话语和图像的一个个独一无二的现象,难道就没有一种术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