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间禁地(第9/17页)

索尔格重新发现了“投币自动点唱机内那雷鸣似的持续隆隆声”,因而变成了一个玩家。在这种情况下,他变成了多面手,发现自己可以是另外的——完全另外的——情形,什么样的都行。事后他觉得,仿佛在这几个星期里,他就没有弄明白一个人,不过却像每一个表演者那样感觉敏锐,预先看出了每一个反应。他再没有经历强与弱之间变换的时刻,这一般都会给他那种持久不变的感觉。由硬币的叮当声陪伴着,他心神不宁地在城里到处转悠,秋叶在那里作为一动不动的饰物摆在陈列橱窗里。现在他当然觉得惬意,他不再硬充专业人员,甚至在每天的专业工作里也不再出现任何与职业相应的东西: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的事了,以一个外行人的秘而不宣的、梦游人似的认真劲儿。他回避所有的人,不与任何人分享自己的时间,有时觉得自己被包围在一种神秘之美中。

宣称脱离了这个民族,并且不足以为那些平静的世界宗教所鼓动,这座西海岸城市成了各个教派的一个节日,到处都有神秘符号翩翩舞动。在这里,好像没有一个人与其他人沾亲带故——因此,那些短时间内偶然志趣相投的人便聚在一起,急匆匆地隐身于一个个圈子里。一天傍晚,索尔格发现自己就这样在一条街上站到一个长队里,一步一步地随人移动着,最后站在一个被遮得十分昏暗的宽敞大厅里,周围的人和他一样,都在等着那位歌手,因为他曾经是他们所有人年青时代心中的英雄。

没有任何东西驱使他来这里;他更多是在履行一种理所当然的义务,一种在想象中甚至曾经令人厌烦的义务: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机缘让第三者来代替自己了。在此期间,他需要各种导引形态,它们应不同于歌曲的终结音,应给他不断重新开始的办法,比如就像那些最早的、有几千年历史的、用诗的语言循循道来的文字,而不像他的科学那冷冰冰地进行证明的文字,或者像画家对各种形象的探索。他也许会像沉迷在这位歌手的音乐中一样也沉迷于其中,但同时作为自我坚强起来的人,又能重新找回自己。

歌手是个身材又胖又矮的男子,显得极其强壮和心不在焉。他来到舞台上,凝神盯着灯光,立刻唱了起来。随着第一组音列响起,整个空间都跟着歌手稳稳拿在手里的麦克风线形成了那条蛇形线。他的声音同样强劲有力,用不着大声去唱。这声音不是来自胸腔内部,一开始就独立于他,是独特的、坚实的、同时又无法确定方位的物体。这声音听起来不是唱腔:与其说它可以让人听得到,倒不如说那是一个人在经过长时间的、充满煎熬的、非语言所能描述的苦思冥想之后突然发出的响声。这期间,他的每一首歌都先从整体上给出一个音符,再由一种快速的、时而断断续续的、一再重复的音列分别组合起来,让人听到的是痛苦的呼喊,尖利、怨愤、咄咄逼人(至少是从不轻松)。

他没有露出过一次微笑。他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跳了一次,跳得还相当高。用无神的眼光凝视时,他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内心里对他们诉说了,用自己的声音,用他首先从外面深深地驱赶进自己体内的声音——首先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共同拥有什么。他不是满怀深情演唱他的歌曲,而是像一个狂人在寻找着一种对他自己来说像谜一般的感觉。

他在台上演唱了很长时间,也是由于那些几乎只打着节奏的伴奏乐器,他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有生命、招人诅咒的古怪机器——然而,正是这种持续不断的发动机似的叫声渐渐地给那声音蒙上了那种震颤的弦外之音。就这样,演唱接近尾声时,这位吞咽了一腔怨恨的人爆发了,唱起一首他们所有人共有的颂歌,同时还保留着他那近乎报复欲的背世弃俗。索尔格跟着一起见识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颂歌”,把舞台上那个奇形怪状的、和任何人都无相似之处的男人理解为一个违心的自由歌手。从前他曾敬仰过他,像一个其实并没有资格让人敬仰的人:而现在呢,只是一个饶有兴趣的听众,他觉得自己已经跻身为一个不相上下的人。他离开大厅,走进一条又一条很有生气但却安安静静的街道,边走边想,为什么他把自己童年时代的一个个英雄几乎全都忘掉了。他心满意足地待在缓缓移动的人群中,与人们身子挨着身子。在人群的声音中,甚至在一只鞋摩擦沥青路面的声音中,还回响着那个歌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