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夫人在观察(第9/11页)

假如能把个中理由叫作“爱”,那问题倒是极其简单的。

“要不去一下,同学会?”冈夫人说,“你来邀请助手先生不就行了?”

“因为没准能顺带着抓点新客户,是吗?”多田说,声音里混杂着无奈的叹息。

“是啊是啊。”

“行天一个人去就行了。那家伙也干过销售。”

“真的假的?”

“很可怕,是真的。”

冈夫人试着想象助手向人推销时的画面。这可比想象太阳吞没地球的那一天还要困难。

这世上有便利屋这种职业,真是万幸,无论是对于那助手,还是对于助手在职期间的同事,又或者对于助手所在公司的客户而言。

两人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多田笑了,冈夫人也笑了。

“没和好之前,禁止出入我家哦!”

“难道平时看着关系挺好吗?”多田感到不可思议,问道。

“看着也不是太好,”冈夫人实话实说,“不过,要不是还在吵架,助手先生起码也不至于说那些让我丈夫血压升高的话吧!”

“对不起!”

“还有,今后也禁止随地小便。我愿意借厕所给你们。”

多田这下无话可说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想到多田小便时要跟土俑面对面,冈夫人心情愉快起来。

据说那助手撇下丈夫,一看公交车进站就立刻上了车,独自回真幌站前去了。眼前仿佛依稀见到了助手隔着公交车车窗轻轻挥手的身影,冈夫人很辛苦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丈夫很生气,说那小子害自己丢脸了,多田则在一旁一个劲地低头道歉。她哄过丈夫,又让多田带了两人份的煎竹荚鱼,刚才总算把事态给平息下去了。

“那臭小子真是岂有此理!”丈夫在晚餐桌上仍旧不停地抱怨。

“好了好了,人都回去了,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呀,还真是满不在乎!所以那臭小子才没把你放在眼里。”

“哎呀,是吗?”

“是啊!”

冈夫人可一丁点也没觉得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相反,她心想,要是懂得瞧不起人,能够盛气凌人地对待别人,那么多田和助手说不定也能活得更自在些。

把丈夫赶进浴室后,冈夫人在用作卧室的八叠间[18]里铺好了两套被褥。

她觉得累了,还没洗澡就和衣躺进了自己的被窝。日光灯照得天花板泛起青白的光。

多田和助手,也许能在不想被人触碰过去这一点上达成一致,然后一面吵架一面合力把便利屋经营下去。冈夫人不太能理解多田和助手的心理。因为冈夫人并没有什么不愿让人触碰的过去。

她生长在有父母有兄弟的寻常家庭,跟一个没有暴力癖和变态性癖的丈夫结了婚,每天早晚忙于家务和抚养孩子;虽然平凡而善良的孩子们并非没有过叛逆期,但也都独立了;目前她只是对和丈夫两人的晚年生活感到有些束手无策。真是简单明了得叫人目瞪口呆,也叫人难为情。

索性多些阴影也好?那样能彰显身为女人的魅力吧?以至于让沉默寡言、敦厚老实、拥有过去的便利屋,根本不理会年龄差距,对自己心醉神迷?

冈夫人见自己心生这样的幻想,赶忙伸手掸去面前的空气。我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呢!白活这么多岁了!

她移动身体的位置,寻找床单上还透着凉意的地方。金钟儿在院子里烦人地鸣叫着。

不愿被人触碰过去,这说明—收起桃色幻想,冈夫人重又思考开了,说明想要抹去以前的自己。

可是,又不是失忆了,也不是没有感情,这样的事情,可能吗?就算逃到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过去也会在心中无数次地复苏吧?

任凭你逃得再久再远,总有一天会被抓住。

她回想起多田曾有过的厌世的目光,还有少年时代的助手那宛如黑暗洞穴般的眼睛。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两个人都将不得不各自直面从过去贯穿而来的自身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