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至9月(第12/32页)

稍晚我骑自行车去布里斯托尔拿我的手风琴,回来时想试另一条捷径,结果那架该死的手风琴就在我经过赛马俱乐部时掉了下去,我弯腰去捡,却撞见停在瓦砾堆前的一辆卡车。那地方还是一股可怕的臭味,我抬起头,赫然看见卡车后面装满没绑紧的布袋,最靠近我的那一袋里伸出一个女人的两条腿,虽然还穿着鞋,其中一只鞋的鞋跟却掉了。

格察载我回医院,我发现西塔·弗雷德的情绪极怪异。她溜进我办公室,悄声对我说,她有话不吐不快:自从手术病房被炸毁后,病患床位变得非常挤。以前地窖里有所谓的“水疗单位”,这是奥地利人的发明,非常有用,里面摆了很多澡缸,让脊椎受伤的病患日夜躺在温水里,甚至让他们睡在水里,从来不移动;不仅可以防止骨髓渗出骨头,同时能减轻许多痛苦。以前我常去那里探望一位俄国战俘;他非常年轻,伤势严重,整天都在哭。我希望用母语跟他交谈可以让他好过一些,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吹口琴,感觉好多了。可是自从停水后,我们必须把这些病患抬回干床上。有一名塞尔维亚人不知染上何种坏疽症,味道非常难闻,不可能让他和其他病患住在同一间病房内,最后只好让他一个人住一间病房,让其他八张床空着。医生早就放弃他了,可是他一直撑着,院方急着用空床,经过“秘密会商”,现在决定让他“解脱”。西塔刚才发现这件事,情绪很坏。她带我去看他的情况有多严重。我们走到他床边,她掀起被单,让我看他已变得跟煤炭一般黑的手臂,西塔毫不费力气就可以用手指戳进他肉里。他一直用询问的眼光看我们,好可怕!

下班后格察来接我,我们把车开到卡伦山坐了一会儿,整理思绪,然后才返回城内,去向加布里埃尔·凯瑟斯达特告别;她终于可以离城了。接着到布里斯托尔和弗拉希·米托洛斯基一起吃晚餐。我在去旅馆的路上,看见一个老人用一台小独轮手推车推一具棺材,上面写着“冯·拉瑞什先生”——可能是赛马俱乐部的受难者。我推着自行车从他身旁绕过,快要碰到他袖子时才想起来应该问他一件事——棺材是在哪里买的?

维尔切克宫内也逐渐人去楼空:西西的父母和汉西的太太蕾妮,已在十天前离城,如今家里只剩下卡里叔叔、汉西、西西、格察、塔克西斯兄弟(他们家两个星期前被炸毁)和我。

苏军已越过奥地利边境,正迅速推进中。听说德军几乎没有反抗。

维也纳赛马俱乐部会址所在,即位于著名的萨赫旅馆转角处的菲利普斯宫,其废墟于1947年被夷平,改建为公园。大部分受害人尸首一直没挖掘出来,仍埋在地下。

3月28日,星期三

西塔·弗雷德一直坚持要我去找院长蒂姆医生谈话,向他解释我身为一名白俄,万一红军进城时逮住我,将“很不健康”。今天我照她的话做了,结果他回答我,说他是业余的星相学家,根据他最近的计算,元首还会再活十年;也就是说:战争还没有失败!然后他愈说愈激动,最后还对我大吼大叫,警告我最好别到处散布谣言,扰乱民心,否则他会叫当局以“失败论者”的罪名逮捕我,云云。

走出他办公室时,我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但只要我觉得时机到了,我就会逃走。姑且不论我个人的情况,院方对撤离病患与职员毫无计划,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同时苏军已抵达等于是郊区的维也纳新城了!

今天格察·帕贾斯维奇又来载我回家。

3月29日,星期四

西塔·弗雷德开始宣战了。今天她和院长“火爆会谈”,要求被调去拜罗伊特。院长立刻威胁道:“如果再听到别的职员散布失败主义论”,他打算把我们全调到前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