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完美的平衡(第11/13页)

问题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871年德国人在凡尔赛的镜宫宣布建立德意志帝国,这个帝国完全被普鲁士支配,普鲁士是众多德意志邦国中最强大的,它带领德意志邦国打败法国。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一群兴奋得挥舞着长剑的亲王和将军们的欢呼声中宣布成为德意志皇帝。要想理解普鲁士的本质,要理解为什么普鲁士不仅失败而且灭亡,就必须先理解德皇威廉一世在创造他的新帝国时说的一句话。他说,新帝国创生给他的感觉就像死亡,新帝国的生日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让威廉一世感到害怕的是“老普鲁士”的消亡。从中世纪起,霍亨索伦家族的祖先就把“老普鲁士”看作一种神圣的东西,拥有土地的贵族们也有类似的看法。老普鲁士是欧洲一个极其特别的地方,其居民也是一群极其特殊的欧洲人。这块地方位于波兰北部,维斯瓦河之东,波罗的海的北岸。这个地方原来不是德意志人的地盘,而是斯拉夫人的。13世纪,一些虔诚的德意志武士为了参加“十字军东征”组成一个修道会,自称为条顿骑士(Teutonic Knights),野心勃勃的德意志贵族邀请他们帮助去抢夺维斯瓦河附近的土地。维斯瓦河东岸的地区被斯拉夫人部落占有,这些部落里的人叫普鲁士人,这些最早的普鲁士人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了,但他们的名字却留给了霍亨索伦家族,霍亨索伦家族的祖先需要这个名字称呼自己的还称不上王国的小王国,有了这个称呼,神圣罗马皇帝才能批准他们在德意志世界的外围建立起一个王国。

条顿骑士本想招聘德意志人来维斯瓦河东岸定居,但这个地区的土地十分贫瘠,气候又非常阴湿寒冷,许多德意志人不愿意来此。于是,斯拉夫人被允许留下,条件是必须信奉基督教。几代人的时间过去了,德意志人和斯拉夫人联姻,逐渐混合出一个新人种,叫容克人。当普鲁士取得了德意志众多邦国中的支配地位、德国的强大军事力量使德国成为欧洲强国之一后,全世界都认为半德意志人、半斯拉夫人的容克精英是德意志人中最德意志的,这实在极具讽刺意义。一些最普鲁士人的普鲁士人,在他们的名字中还留有斯拉夫的痕迹,例如,普鲁士人卡尔·冯·克劳塞维茨(Karl von Clausewitz)写了《战争论》,他的姓却是斯拉夫人的姓。

整体看,容克人并不富裕,庄园也不大,生活拮据,需要勤奋劳动才能产出足够的收入负担看上去像贵族的生活。这些庄园里成长出来的人,一般既没有受到过很好的教育,也不善于言辞。他们是虔诚地信奉新教的乡下人,性格冷静、勤劳、顽固、冷酷,从内心深处崇拜法律、财产、阶级。容克有一个最突出的特点,他们只与霍亨索伦王朝建立起一种神秘的盟约,却不愿与普鲁士这个国家建立类似的盟约。这种盟约是长时间发展的结果,其发展的动力是霍亨索伦王朝给容克的特权。容克奉献出忠诚,回报是容克保证能独占普鲁士军队和政府里最令人垂涎的职位,这些好职位给予他们的后代各种好机会去赢得权力、攫取荣耀、积攒财富。容克演化成为普鲁士的世袭军事精英。这就使得普鲁士拥有一种欧洲其他国家没有的文化,国家成为军队的附庸。19世纪初,拿破仑发动的战争威胁到了这种文化模式,1848年蔓延欧洲的革命浪潮也冲击了它(普鲁士国王弗雷德里克·威廉四世承认革命党人提出的一部宪法,尽管很快被废除,但这还是吓坏了容克)。在经历了这些变故并艰难生存下来后,容克变得比从前更加保守,他们对变革的痛恨是根深蒂固的。

德皇威廉一世,并非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却能理解建立新帝国其实是没有什么好庆贺的。表面看,建立一个帝国是一种耀眼的成就,不仅威廉本人成为德意志的巅峰,也成为欧洲的巅峰,而且为容克精英们准备的机会成倍地增加了。但是,如果深入地看,新帝国却充满了困难,而容克将会遇到更大的困难。第一是合法性问题。容克注定想要维持与皇位的特殊关系和自己因此而拥有的特权。霍亨索伦王朝也有同样的希望。但是,容克仅仅是普鲁士社会中的少数分子,在新帝国中所占的比例更小。德国已经进入巨型工业、巨型城市的时代,容克只不过是乡下农民组成的缺乏经济实力的小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