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河永逝(第3/9页)

当然,真迹现都已失传,现存的都是后人的摹本。

顾恺之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山水画的鼻祖,与他对山水之美的欣赏有着密切关系。

孙绰为庾亮参军时,诸贤共游白石山,当时卫君长在座,孙绰有此言:“此子神情都不关山水,而能作文?”

由此可见,在东晋人心目中,若无欣赏山水与自然之美的心灵,是不会有好作品的。

于顾恺之来说也是这样。

东晋时,东南山水最美处为会稽郡,即今天的浙江绍兴,治所在山阴县,可以说是京城建康(南京)的后花园,一如当年山阳之于洛阳,而奇山秀水更美。这也是为什么当时那么多名士不愿在京城待着而来这里居住的原因。

顾恺之虽未定居会稽郡,但却总往那里跑。

东晋人之所以留意到山水之美,首先在于向内发现了心灵的自由,原来它是可以摆脱儒家名教的世俗束缚的。心灵一旦自由,便有了体验自然之美的条件和欲望。秀美的山水则反作用于人的心灵世界,使之更为自由高迈、超拔于尘世。

东晋人爱慕山水,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心灵(自由之虚)—山水(自由之实)—心灵(超脱之虚,所谓玄远之境)。

顾恺之从会稽返回建康,有朋友问:你有事没事就去会稽,那里山河如何美丽?让我们再听一次顾的回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东晋人爱会稽,乃至如此。

再看王献之对会稽首府山阴县的印象:

王献之,王羲之之子。他和哥哥王徽之,在诸兄弟中最知名。有一次,两兄弟去拜访谢安,哥哥徽之话很多,献之则多沉默,后有人问谢安,谁更优秀,谢判定献之最佳。

献之性格内向,为人矜持。由于出身豪门,不怎么爱说话的他,官也做到了中书令,即宰相了;又娶了皇帝的女儿,内秀的献之,仕途应该说是挺不错的。

虽然位处高官,但献之无心政治。

他喜欢书法,喜欢写字,他的志向是要超过爹爹。

后来,他可能实现了这个愿望。他喜欢曹植的《洛神赋》,曾手书一篇,成千古绝唱。谢安曾问他:“你的书法比你父亲怎么样?”

献之:“应该是不一样的。”有胜出之意。

谢安:“世人可不是这样评价的。”

献之轻轻道:“他们懂什么。”

由此可见,小王在书法上是颇为自信的。

人生在世,应有一长处,进一步可成为事业,退一步可养家糊口。当然对献之来说,事情简单得多,他不必为生计发愁,他写书法仅仅是因为爱好。

献之的爹爹羲之长期为会稽内史,献之生命中的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在会稽度过的。

山阴县为会稽郡治所,山川环抱,永和九年(公元353年)春的那次名动千古的兰亭聚会,更是使其名扬四海。

走在山阴的道路上,左右相望,湖光山色,相互映照,使人应接不暇。

献之,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原话是:“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魏晋名士都以老庄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看眼前的世界,但终有细微的差别。

魏晋并称,时代风尚仍有不同;两晋同列,西晋和东晋自有分别。拿对山水的态度来说,虽然曹魏和西晋名士已经注意到它与内心奇妙的关系,但到了东晋时才形成山水审美之游的风尚,并由兰亭名士完成精神史上这最简约也最浓郁的一笔。

面对秀美的山川自然,东晋名士主动去欣赏它、爱惜它、赞美它。他们由心灵之虚到山水之实,再由山水之实入虚,最后进入形超神越的玄远之境。

当然,东晋人对山水审美的觉醒跟王朝从中原故土迁移到山水秀丽的江南也有直接关系。这也许是东晋这个王朝于忧伤中的意外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