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河永逝(第2/9页)
那大约是一个微风徐吹的黄昏,袁宏离开建康赴任,京城的朋友为他饯行。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落日途中的送别总是伤感的,朋友们把袁宏送至濑乡古道,也就是今天南京附近的江浦,于一处蔓草萋萋的亭驿旁,大家拱手道别。
袁宏望着眼前的茫茫江山,心有所思:人活于世,生命苦短,金戈铁马,一世枭雄,自然能纵横一时,只是这江山万里,时间太过匆忙,千年后又去何处寻找英雄足迹?那就做个写作者吧,不遗箭镞而留文字于后世。
袁宏记得当初桓温命自己写《北征赋》,作成后,展示与众人看,众人都称赞不已。
当时,桓温幕府中另一个重要人物即王导之孙王珣在座,说了句:“我觉得似乎还少一句,若以‘写’字结尾为韵,那便更好了。”袁宏当时挥笔而就:“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
这正是他一生的写照了。
现在,袁宏上马而去,奔驰而去,消失在晋代的山水间……
会稽仙境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无论是清谈玄理,还是追求适意率性,都是对精神而言的,是魏晋名士向内的发现,而向外的探寻则是发现了山川之美。
本条中的顾长康即顾恺之。恺之小名虎头,江苏晋陵(今常州焦溪)人,当然是东晋最负盛名的画家了。
最初,顾恺之为桓温的参军,并一度跟随殷仲堪,后迁散骑常侍。
对于桓温,顾恺之是非常有感情的:“顾长康拜桓宣武墓,作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人问之曰:‘卿凭重桓乃尔,哭之状其可见乎?’顾曰:‘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或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顾恺之以“画绝”、“才绝”、“痴绝”而著称于世,是个典型的性情中人。桓温在时,顾恺之为参军,二人互相欣赏,顾甚至有此感叹:桓公一去,再无雄杰。
东晋后期,一个深秋的日子,已官至散骑常侍的顾恺之路过桓温墓,看到荒草蔓至天涯,回想起当年在枭雄幕府中的岁月,不禁百感交集。
忧伤中,他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多年前,他还年轻,当时桓温扩建江陵城,整修完毕,邀四方名士出汉江口,饮酒楼船以贺。
回望壮丽的江陵,桓温起身站于船头,江风呼啸,枭雄大声道:“谁如果能形容一下江陵城,自有奖赏!”
恺之在座,大声说道:“遥望层城,丹楼如霞。”
桓温抚掌大笑,声扬汉江,枭雄喜欢这气势壮丽之句,当即将两个美女赐予顾恺之,并邀其入幕。
一转眼,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桓温已经带着难以说出的遗憾作古。
想起这一切,顾恺之突然悲从心来,吟句成诗:“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与其说这是顾对桓的感情,不如说这是他对一代枭雄的人生境遇的感慨。
后来有人问顾,你这样推崇桓温,能不能把当时在他墓前哭泣的样子形容一下?顾说:“鼻涕如北风疾劲,泪水如大河决口。”
虽然这鼻涕眼泪比较夸张,但由于顾对桓温是真有感情,所以倒也不让人讨厌。
桓温晚年有篡位之心,一些传统的士人多不愿提及他;若说了,也多是贬多于褒。顾恺之不然,越世俗观念而独赏之,这种超越了所谓忠臣观念而对雄杰高迈的力量美本身的激赏,正是那个时代所特有的。
当然,顾恺之留名于后世,还是因为他的画。
谢安认为顾的作品神韵空前,所谓“顾长康画,有苍生来所无”。
顾恺之首先是一个人物画家,曾作我们熟悉的《洛神赋图》《女史箴图》等;其次是一个山水画家,更是开了一代风气,他的《雪霁望五老峰图》被认为是中国山水画的处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