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之囚(第6/13页)

“没什么好害臊的。”达尼罗察觉到科里亚的犹豫,开口说道。

一时之间,科里亚感觉自己错乱到可以动手。但是放眼两百千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称得上文明,而且那一刻很快就过去。他折起照片,悄悄摆进口袋。“跟我说个你老婆的故事。”他说。

“我才不要在你打手枪的时候跟你说起我老婆。我们必须保持某种界线。”

“不,跟我说些正经的事情。再跟我说一次你们怎么认识的。”

达尼罗叹口气,跟科里亚说起那个故事——科里亚已经听过好多次,几乎像是一首听得烂熟的歌曲。高中的最后一年,达尼罗已经休学,有一天,他遇见那个有朝一日将成为他太太的女孩。她跟一群朋友在一起,他跟另一群朋友在一块,他们很快地互看一眼,眼光之中带着引诱,却紧张得不敢造次。她走开之后,达罗尼得知她从西伯利亚某个更荒凉、更寒冷的角落搬到伊尔库茨克。他回学校上课,只为了跟她说说话。他一直约她出去,她一直说“改天吧”,于是他一直回学校上课、一直邀约。达尼罗原本只想跟女孩子约会,结果竟然拿到了一张高中文凭。毕业典礼之前,她终于说“好”。听着听着,科里亚恍若置身礼堂雾蒙蒙的舞台下,跟着她走上舞台,观礼的群众鼓掌,他微微一笑,鞠躬致意,沉沉入睡。

* *

时间一星期一星期过去,科里亚和达尼罗小心翼翼地游走于阶下囚和座上宾的界线之间,好像行走钢索。他们依然戴着头一次跨出土坑时被铐上的脚镣,但是他们瘦了不少,脚镣变得比较宽松,而且相当脆弱,铁锤用力一敲就会断成两截。老先生渐渐放宽对他们的管制。早上他们依照老先生的吩咐整理花园、除草、种菜、施肥。他们帮香料作物花园播种,花园延伸到坡地,坡地埋了地雷,他们幻想着逃跑,但是逗留在心中的幻想已陷入半山腰上那个大洞。有时科里亚把手放在一团翻过的泥土上,蚯蚓和圆滚滚的小虫从地底下冒出来,他看着这群小混蛋在他摊开的手掌中漫步,回想起曾有一时,他的人生依然另有选择,一时之间,他暂且忘却自己变成什么人。老先生中午帮他带来一桶水和油腻的大饼。有时他们闲聊几分钟,一致赞同各自的军队积习已深,庸碌无能。

下午他和达尼罗修建坍塌的工具棚,或是白石围墙。晚上是他们自己的时间,逃跑是个模模糊糊、无可名状的美梦,他们心不在焉地商讨,就像是讨论宗教或是天主。没错,他们当然可以轻易制服老先生,但是然后呢?然后他们只是两个没有靴鞋、在山里迷了路的蠢蛋。老先生若是活着,他们最起码是战俘。达尼罗在工具棚的瓦砾中找到一截钓鱼线,把钓鱼线绑在绳索尾端,每天晚上、当老先生把发黄的绳索往上拉,钓鱼线像是他们碰到真正的紧急状况才会使用的开伞索,摇摇晃晃地垂挂在坑口。

有天他们正帮老先生采收治疗喉咙痛的小红莓,这时,他们看到一部军用卡车摇摇晃晃开过森林,驶向乡间小屋。卡车慢慢驶近之时,他们认出达尼罗先前朝着引擎盖开枪的弹孔,尽管戴了脚镣,他们依然在能力范围之内奋力冲向卡车。当老先生举起双手从小屋里露面、神情不像投降,而更像是欢迎,科里亚不断高涨的期盼顿时爆破。当一名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热情拥抱老先生,科里亚百分之百泄了气。

“沃瓦?”当他们的距离近到认得出士兵,达尼罗大喊。士兵往前跨两步,头一歪,眉头一皱,老先生站在他后面,手里把玩祷告的念珠,一脸漠不关心。

“是我,达尼罗。”

沃瓦是鄂木斯克人,你只会记得他下巴内缩,貌似软弱,其他一片模糊。他原本奉召入伍,六个月之前才突然变成佣兵,正因如此,他成了连队最没地位的小不点儿,也是达尼罗霸凌的对象。沃瓦微微一笑。“这个留了满脸胡子的家伙是谁?达尼罗,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