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之囚(第4/13页)
他翻身,隔着两厘米的缺口说话。“你在那里?”
达尼罗也翻身。他们并排躺着,困在塑料袋里的身躯几乎相碰,隔着拉链小小的缺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吸气。卡车在他们身下颠簸。
“我想是吧。”达尼罗回答。他们都知道最好不要臆测接下来会怎样。
“哼一哼那首《圣者的行进》给我听。”科里亚轻声说。但不管达尼罗哼唱什么,卡车急速前进的狂风盖住了旋律。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当科里亚想到达尼罗也在受罪,有如棺材般闷热阴暗的运尸袋感觉不那么压迫人。分秒时辰在运尸袋里失去了意义,当卡车停下,科里亚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有人用力一举,科里亚被抬着走了三十步。“一、二、三……”有人用车臣话数数,然后科里亚感觉失去重量,从高处往下坠落。两秒钟之后,他撞上地面,撞击力大到他无法呼吸,左肩脱臼。片刻之后,他张口喘气,左肩阵阵剧痛;他躺在地上这个运尸袋里,等着第一批土石撒落在他身上。由天而降的尖叫声、砰然作响的撞击声,揭示达尼罗也已到来。科里亚继续用牙齿拉开拉链,最后终于拉出一个足够让他把头探出去的开口。
“我们在哪里?”达尼罗问。他们在一个土坑里,土坑说不定曾经是一口宽广的水井,石头井壁高约六七米,直通一圈窄小的天空。他猜想井底直径大约两米半,对水井而言算是宽广,但是不足以当作监狱。他扭动身子,钻出运尸袋,帮达尼罗拉开拉链。他们背靠着背坐下,解开彼此手腕上的绳索。
* *
他们扳着指头计算日子,一星期七天减缩为一星期五天,先用科里亚的左手数数,数完了再换用他的右手,接着轮到达尼罗的左手,数完了再换用他的右手。每天早晨,土坑的坑口出现一双被太阳晒得褐黄的手,缓缓降下一壶壶清水,到了中午,水壶已成尿盆。圆面包从天而降,噗的一声落到泥泞的地上,说来就来,毫无章法,令人摸不着头脑。两星期之后,科里亚和达尼罗几乎跟把他们丢入水井的叛军们一样满脸胡须。三个星期之后,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肥皂落到地上。肥皂取自一家沙特阿拉伯的旅馆。科里亚把肥皂浸到水壶里,那个愚蠢的玩意儿却搓不出半点泡沫。达尼罗从他手中夺下肥皂。达尼罗剥下衬衫,把左肩上那个打炮打到一半挨了一枪的弹孔秀给科里亚看,伤口已经结成一个铜板大小的粉红色伤疤。达尼罗的身上和腿上散布着其他六个伤疤,每个伤疤周围都被他自己刺上虹膜、眼睑和睫毛。当达尼罗弯下腰、试图把那块干硬的肥皂抹在脚上,几双眼睛从他的背上瞪着科里亚。
寒冷的夜里,科里亚爬进他的运尸袋,把拉链拉到下颚。虽然两个运尸袋从外表看来一模一样,但是科里亚愈来愈依恋他自己那一个。他试图加上一些个人色彩,比方说拆开密合的接缝,或是用污泥把他的名字写在帆布手把上,这些微不足道的辛劳,全都只为了让他这件私人物品有些改变,变化够多,他就可以说服自己他还活着、这里也不是某个象征性的监狱,因为跟达尼罗在土坑坑底待了几天之后,他已经晓得度日如年的滋味。有时科里亚想起他的小队长费欧梵,这人始终身穿制服,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士兵们经常背着他开玩笑说,如果不是靠着那件草绿色的制服支撑,他会像是一团松散的稻草似的垮下来。科里亚逐渐觉得运尸袋之于他,肯定如同制服之于费欧梵。
当他再也想不起其他往事,他就回想家乡。那个被小碎石围起的工业废水湖,当年一个夏日,他和他妈妈、他弟弟在湖边做日光浴,假装他们在黑海度假。镍矿冶炼厂的烟囱不断冒出惊叹号般的浓烟,空气严重污染,说不定连随风飘散的雪花都可以萃取纯镍。硫黄和二溴化钯的烟云布满天际,薄暮时分,空中粉嫩艳红,有如赤裸裸的生鱼。如今灼灼的星光有如圆顶,覆盖着敞开的土坑。他想到他十八岁的时候头一次看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