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第9/19页)

离开摄影师的工作室之后,爸妈带我们到圣彼得堡动物园。那十年之间,动物园的处境相当凄惨,园内大多区域遭到弃置,许多兽栏空空荡荡。但我还是个孩童,不了解空荡的兽栏代表着什么。依然豢养在园中的动物才是惊人的新发现。我从没见过比乳牛更庞大、比饿狗更凶狠的动物。谁想象得出一只跟长颈鹿一样奇怪、一样忧伤的动物?但那天下午见到的种种动物当中,我记得最清楚是花豹。花豹四肢修长懒散,鼻孔喷出两道细细长长、热气腾腾的白烟,豹爪刮过水泥地,喀喀答答,好像打着暗号。豹眼圆睁,只见瞳孔,每一步都抬头挺胸,大摇大摆。沃斯卡和我根本无法想象世间居然会有这种野兽,我们先是连连惊叹,然后对着它丢面包屑。

“我确定你认得这人。”他指指照片中的沃斯卡说。“我相信你知道哪个人必须被修正。”

到了这个阶段,我已舍弃墨汁,改用喷枪。光是涂掉他的脸孔已不足够;那团掩盖面目的乌黑薄膜等于是承认这个人可能存在,而这种主张本身很快就成为一种不当之举。历史是个我们始终动手修正的错误。

我被带到工作桌旁。

“我非得现在就修正吗?”我问。

“创建美好社会的劳动永不停歇,一刻都不得偷闲。”他对着桌上的甜点皱眉。“我们也没时间吃蜜枣。”

我抚平照片,为喷枪注入颜料,有如帮手枪装上子弹。然后我秉持奥图曼帝国微图画家的耐性,一笔一画地修正我弟弟。我从他的黑皮鞋着手,慢慢将皮鞋褪入他站立的地板之中。接下来是他的袜子和马裤。我们的爸爸站在他旁边,我拿着喷笔,稳稳地、慢慢地勾画出一个近似爸爸身上那件长裤的图形,遮盖住我的弟弟,这样一来,我感觉自己并非涂掉沃斯卡,而是将他藏进爸爸的衣物之中,他可以藏身其中,肌肤紧贴着我们的爸爸,全身暖烘烘,平安无事。我想起小时候我帮他素描,他生气、眼泪汪汪、筋疲力尽、懊恼、宽心、喜悦的时候,我用糖果作为酬赏,叫他当我的模特儿。作画之时,我感觉他心灵的精粹借由我的画笔忠实地呈现在画纸上,我觉得我跟他从来不曾如此亲密。

当我弟弟的脸孔消失在我爸爸的衬衫中,我看着那个站在他旁边的男孩,心中不禁暗想,当男孩透过镜头望穿未来、看到自己变成了这种人,他会做出什么评断?在那一刻,我便百分之百确知,我已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当局,我的信念不可动摇,我的忠诚不容置疑,因为如果此举是个错误、我们这么做全是徒劳,那么整片波罗的海的海水都不足以洗涤我们的罪恶。

完工之后,我把修正过的照片交给资深特务。他从头到尾都紧盯着我。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他边说、边朝着灯光举起照片。

“他们怎么说?”

“从一片空白之中发掘一张脸孔不算厉害,把一张脸孔掷回一片空白之中才是本事,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某种天才。”

○ ○ ○

修正芭蕾舞者已经过了三星期。我数次试图修正她的手,或是悄悄把照片塞回档案夹,但是麦克辛始终注视着我,警惕的双眼片刻不离,我无法从我们的办公室里拿取喷笔,更糟糕的是,档案已经送回秘密警察的总部。

没有人提起少了一张照片,况且谬误的图像有如洪水般涌入,那张照片可能已被忽视淡忘。但是情况确实不太对劲。人们低头紧盯地面,不敢说话,也不敢张望。有天晚上我在一家餐厅吃饭,我掏出我的笔记簿,素描一个躬身坐在他汤碗前面的老先生,不到两分钟,每一个跟老先生同桌的客人全都静悄悄地离座。这个星期,我两度被楼下的突击检查吵醒;他们选在夜间行动,就像杀人犯通常利用晚上动手。一个个装了谬误图像的纸箱愈叠愈高,几乎快要倾塌,压垮埋头工作的我们。我问麦克辛他听到什么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