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第10/19页)

“据说是破获了一个波兰人的敌后间谍网。”

“我们工作的警觉性真高,令人敬佩。”我说。真是万幸,我不是波兰人,也不认识任何波兰朋友。

“波兰只出口阴谋分子和烟熏香肠。”他使个眼色说。“阴谋分子交给别人处理,但你和我嘛,我们应该料理烟熏香肠。”

“我对任何一种外国香肠都没兴趣。如果我再听你提起波兰肉品,我会跟上级举报你。”

麦克辛的笑容渐渐消退,眼神一沉,好像我伤了他的感情,令我有点讶异。

我们继续工作。过去几星期当中,麦克辛渐渐对喷笔画技产生兴趣,甚至请我解释线条透视。他问我如何把一个特定对象融入背景之中,请我说明相关经验和理论。他居然相当上手,我感到骄傲之余,也有点惊愕。没想到连他这种粗鄙的心灵都会受到启发。

从我们的办公室中,我们可以听到鹤嘴锄答答敲打、重型机械的齿轮嘎嘎前行。工程从不停止。工人们十二小时轮班,日夜不休地挖掘岩床、推运碎石、架高隧道石墙、铺设瓷砖和轨道梁柱。依照这种进度,整个地铁系统会比我们的工作更早完竣。当麦克辛和我休息一下吃午餐,我慢慢晃过漆黑的隧道。每天我都告诉自己走远一点,但在黑暗之中,除了步伐之外,我没有其他丈量距离的工具,远近变得愈来愈不具意义。我怀疑自己能否能看到终点。

当我回到办公室,麦克辛笑容满面。“我终于约到了新金属协会那个蓝眼秘书小妞今晚跟我出去。”他说。“我已经追了她好几个月。”

“我们今天会工作到很晚。”我跟他说。

“但是你说我今晚可以早点下班。”

“事情有了新发展。”

“但是……”

“劳动不会因为眼睛是哪一种颜色的秘书小姐而停歇。”我说。可怜的麦克辛。跟他找茬、看他难过是少数我纵容自己的乐事之一。

晚上十点,我回到地面,周遭一片漆黑,现在已是十二月,如果持续目前这种工作时间,我八成到四月才见得到阳光。

帮我打扫的女工在炉上留了一份晚餐,但我只倒了一杯梅子白兰地,走到客厅,把一张唱片放到唱盘上,瘫坐在长沙发椅椅垫之间的凹陷之处。我从咖啡桌中空的桌脚里取出芭蕾舞者的照片。一只被聚光灯照亮的手,手高高举起,下方是她的舞伴,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上。我抚平卷成一团的照片,拿下眼镜,把眼镜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家具变得朦朦胧胧,就像水杯中逐渐融化的冰块。我窝在椅垫之间,慢慢啜饮白兰地,听着一个个音符吱吱嘎嘎从留声机流泻而出。我觉得安适,似乎摆脱了视觉的重担。黑管悠悠响起,我想象舞者站在舞台上,形貌完好。我伸出一只手,但看不到手腕的尽头,眼中只见一片虚无飘荡在空中,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我。

* *

两年前的那个早晨,离开我弟媳和我侄子之后,我回到办公室上班。

我桌上摆着一副普尤特·札哈洛夫的风景画,在这位十九世纪画家的作品目录之中,这幅风景画说不定最无趣。画中一片空旷的牧野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下,牧野缓缓攀升,升到画布上端三分之一之处。一道白色的石墙斜斜地越过田野。一栋小屋,一口水井,一座延伸到半山腰的香料作物花园,矗立在朦胧的阴影之中。画中看不到半个人影,呈现静止状态,甚至连只迷路的山羊都没有。

这幅油画已在我桌上搁置了一个多月,上级交代把一个格罗兹尼的领导人画入前景之中,我却迟迟没有动手。老实说,我可以提高任何一幅现实派画作的水平,这话不是自吹自擂,而是目前的艺术水平实在太差。但是一幅十九世纪的大师之作,那就完全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