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第5/58页)
李鸿章坚决不按英国人的要求写认错书。他的话是:帝国的军政与外国人无干!
1864年7月19日,太平天国都城南京被曾国藩的湘军攻破,太平军急剧走向衰亡。
李鸿章和他的老师一起受到朝廷的重赏。
李鸿章被封为一等伯爵、肃毅侯,戴双眼花翎,接任江苏巡抚。
他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了。时年42岁。
李鸿章为之奋斗的“封侯”历程,自他以七品官出京时算起,用了11年。
36年后的1900年,夏,广州。早上下了一阵蒙蒙细雨,岭南的潮湿溽热更浓重了。刚刚从两广总督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78岁的李鸿章在“天字”码头登上了招商局轮船公司专门为他准备的“平安”号轮船。他高而瘦,头上是一顶青缎小便帽,灰白色的辫子有些枯萎。中国式的胡子长而柔软,一张满是老人斑的皱纹纵横的长脸上两颊深陷,使人看上去他总像是在怒气冲天。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蓝布短衫。广东将军巡抚以下的官员站立两旁,看着这个颤巍巍的老人在贴身侍卫的搀扶下走过跳板,然后在甲板上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所有的官员都静静地等候着他开船的命令。但他很久都没开口,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睡着了。
1900年7月17日,一个重要的日子。
在热得大汗淋漓的官员们越发不敢出声的沉默时刻,南海知县裴景福上船了。他是一个与李鸿章既是同乡又私交甚密的官员。
裴景福首先祝贺李鸿章调任直隶总督:“外洋有电,诸领事皆额手称庆。”
李鸿章缓慢地睁开眼,一板一眼地说了四个字:“舍我其谁!”
这句颇具性格的话在以后的日子里被多方人士出于各种目的反复引用。因为这是1900年危机四伏的大清帝国出现的第一句语惊四座的话。
裴景福乘机探听李鸿章对国事的态度,没想到李鸿章突然声音哽咽:“论吾国兵力,危急当在八九月之交,但聂功亭(士成)已阵亡,马(玉昆)、宋(庆)诸军零落,牵制必不得力。日本调兵最速,英国助之,恐七八月不保矣!”说着,他用手杖触着地,“内乱如何得止?如何得止?”当裴景福问到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国家少受损失的时候,李鸿章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不能预料!惟有竭力磋磨,展缓年份,尚不知做得到否?吾尚有几年?一日和尚一日钟,钟不鸣,和尚亦死矣!”(《悔逸斋笔乘》之《李文忠轶事》。0
这副悲伤的情景让在场的官员刻骨铭心。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帝国最著名的汉大臣当众毫不掩饰地表露如此悲观的情绪,即使在甲午之后他奉命和日本人艰难周旋的时候,也未见这个以倔强闻名的老大臣流露过丝毫苦郁之色。
李鸿章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开始了他生命最后一年的纷繁复杂的历程。
李鸿章在被朝廷委以重任的时候想到了死亡是可以理解的。从去年开始他就感到自己的生命随时有终结的可能,因为他日见虚弱,伴有偶尔吐血。进入五月之后,他的侍卫们和亲近的部下时常发现他“老泪纵横”。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的衰老和疾病而痛苦,当他拒绝了朝廷让他“即刻北上,协助总理衙门与洋人交涉”的电令后,又以为他是在“闹情绪”——即使是重臣也有为自己官场的命运坎坷而伤心落泪的权利,他才不会被排挤出京城后就这样身份不明地回去“协助”载漪之流呢。但是,当这个老人的泪水长流不止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隐约意识到:在帝国的北方,可能不仅仅是几个农民在和洋人过不去,国家也许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