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第4/58页)

一支近万人的全副武装的部队在未发一枪一弹的情况下,于太平军严密封锁之地成功地进行了千里大穿越,这成为那个战乱年代中的一个奇迹。这个举动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大规模军事移动的范例,更重要的是,帝国军队的这次出乎预料的大规模移动的成功,终于成为太平天国起义在军事上走向被动的开端。

在上海码头上走下轮船的这群淮军官兵令上海的绅士和洋人们极度失望:满口安徽土话,脚穿草鞋,头裹破布,浑身散发出恶臭的“叫花子”般的异味——洋人则说这是一群“大裤脚蛮子兵”。这些兵与帝国驻守在上海的官军和洋人官兵鲜艳的装扮比起来,简直就像一群从灾区逃荒来到城市的流民。

李鸿章也是一口安徽土话。他对嘲笑他们的上海绅士说:“军队贵在能战而不是外表,等我打完一仗,你们再笑也不晚!”然后,他对他的这群安徽兵说:“伙计们,贼娘好好地搞!”

安徽人“一根筋”,淮军鸷悍凶猛。没多久,3000淮军于上海虹桥与10万太平军交战,上海绅士、平民以及洋人无不拭目以待。淮军五个营全部被太平军包围,第一天淮军严重失利。第二天战局没有好转,淮军阵地继续被压缩。当淮军阵脚出现崩溃迹象的时候,一杆大旗忽然出现在最前面的营垒中,官兵们看得清楚,是大帅。李鸿章亲自率领三个营直接冲击太平军的正面阵地,而同样也把李鸿章看清楚的太平军立即向他包围而来。太平军向前移动的时候,李鸿章看见太平军移动中的队形一角出现旗帜散乱的情况,他立即“执桴鼓于军前”,命令淮军向太平军的薄弱之处三路夹击,拼死向前,结果太平军刚才还整齐的阵线被冲乱。这时,淮军大炮齐发,随着炮响,天空突然黑暗,一场倾盆大雨降临了。心理发生动摇的太平军抵挡不住冲击而向后撤退,但是撤退在暴雨中很快变成狂奔——“自相践踏,死者万余。”天黑之后太平军反击,淮军在上海南门下阻击,战斗最残酷的时候,太平军的前锋部队“突然倒戈”,致使太平军再次大规模撤退。“浦东一带尸积如山。”((清)方浚颐:《梦园丛说》。)

此一战令上海人为之瞠目。以往驻守上海的官军和防守租界的洋兵,遇到太平军便望风而逃,勉强一战也都一败涂地,而这些安徽来的“大裤角蛮子兵”居然以3000战10万而胜,淮军的名声从此确立。此战对大清帝国而言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扭转了东南战场上帝国军队屡战屡败的局面,使官兵和朝廷都看到了可能扭转战局的一线希望。

李鸿章以杀起义农民残酷无情而留下恶名。攻打捻军的时候,“击退援军十万,斩首两万”。攻入太平军占据的常州城之后,他把俘虏的太平军“护王”陈坤书绑在东门外凌迟处死,同时放纵官兵屠城,以至杀得满城死尸,“城破五十日仍无人收殓。”连常州城郊也在屠杀之列,屠杀的结果是“耕者万分无一”。攻克昆山之后,太平军被杀的官兵在3万人以上,尸体堆积在一条小河里,“积尸数尺,河水断流”,“千汊百港,漂尸浮油。”(《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三,第26页。)国人指责淮军滥杀无辜,李鸿章听了“勃然大怒”,他在写给曾国藩的报告中称:“贼漏网盖少,惨劫亦快事也!”(《李文忠公全集·朋僚函稿》卷三,第16页。)

李鸿章更令人不齿的是狡诈失信。淮军包围苏州城,经过反复的拉锯战之后,太平军“纳王”郜永宽通过原来是太平军而现在淮军中任职的一个军官提出向淮军投降,条件是他以杀太平军“慕王”且开城迎接淮军,而淮军不但不能杀他,帝国朝廷还要颁给他二品顶戴。淮军代表同意,李鸿章也表示同意。但是,当郜永宽把坚决不投降的“慕王”谭韶光骗杀且打开苏州城城门之后,带领淮军蜂拥入城的李鸿章却不但下令把刚献上“慕王”首级的郜永宽“立即正法”,而且对已经投降的近两万名太平军大开杀戒。此一事件引起举国轩然大波,不但平民们强烈反感,对李鸿章嫉恨在心的各级官员也乘机猛烈抨击,甚至洋人们也愤怒了。和李鸿章私人关系极其密切的英国将领戈登顿时翻了脸,发表了“最后通牒”,威胁说如果帝国政府不撤李鸿章的职并且将他交付审判,英国就用“强大兵力”强制帝国军队把攻克的城池交还给太平军。对于李鸿章来讲,这是一个困难的时刻,尽管朝廷对他占领苏州城大加赞赏,但是他还是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危机。沉默了几天之后,以冷酷残忍著称的李鸿章突然出现在祭吊郜永宽的现场,居然还落了几滴眼泪,尽管人们普遍认为他的眼泪是阴险的和别有用心的,但是他确实很“悲痛”地完成了所有的祭吊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