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第3/58页)
一日侵晓,土匪攻乡围,合肥领围出战,竟败退,直抵本围。时已逾午,饥甚,入宅不见一人,盖先避去。疾往厨舍,饭正熟。灶低洼,即翘一足踏于灶沿,一手揭盖,一手取碗,直递口狂咽,不暇用箸,亦无一蔬。随咽随呼曰:“同队快干(快食之意),好跑!”饱后仍退,忽报胜保从后路来,合肥颇惶急,虑有不测,不得已迎谒之。(赵凤昌:《惜阴堂笔记·书合肥轶闻》。)
即使已经官至四品官了,与风卷残云般的帝国农民作战也还是件不容易的事。最倒霉的是,不容易的情形正好让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看见了,可以想见钦差大臣看见李官员与义军混杂在一起奔跑于战场时的感想和表情。
遭到怀疑和众忌之后,虽然钦差大臣事后并没有向咸丰皇帝正式奏本要求惩办李鸿章,安徽巡抚福济也极力保护他,但是他还是觉得在安徽壮志难酬,于是他离开家乡到湖南投奔老师曾国藩去了。
这是李鸿章走上显赫人生道路的开始。
在曾国藩的教导和重用下,李鸿章的才能开始得以充分施展。关于李鸿章在曾国藩的湘军中“文武兼备,身先士卒”和“双手沾满起义军鲜血”的故事充斥在各种史料传说中。但其实只有李鸿章创建淮军的经历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传奇。当时湘军已收复安庆,太平军主力向东压缩,上海开始告急。盘踞在上海的商人、官吏和绅士们倾囊出资,纷纷请求曾国藩派兵保护大上海,答应每月可以供应湘军饷银60万两。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只有上海这样的商业都市才有这等财力。然而银子是不少,但就是没人愿意去,包括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因为此举等于要深入到拥有百万之众的太平军根据地的大后方去,如此的自投罗网般的行程,即使不被立即消灭,孤军作战也凶多吉少。
李鸿章却兴奋异常。他愿意去。
这是后来令包括曾国荃在内的所有湘军将领都颇为后悔的一件事情——人生的成败荣辱仅在一念之间。
李鸿章立即开始组建新的部队,几个月之内便成立了11个营。1862年3月4日,五个营的官兵在安庆北门外集合阅兵,这标志着帝国历史上又一支著名的武装部队正式组建。这是一支与以往的帝国军队完全不一样的部队,其重要的标志是:所有的营没有隶属关系而相互平等,所有的官兵只对李鸿章一个人负责。李鸿章是安徽人,新军在安徽地盘上组建,官兵大多是安徽子弟——李鸿章终于可以和他的老师曾国藩平起平坐了,因为他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军队:淮军。
上海方面冒险开来租用洋人轮船公司的七艘轮船。淮军1300人坐一船,李鸿章近1万的军队开始向上海开拔。
这是大清帝国军事史上一次以“胆大妄为出其不意”而闻名的行动。从帝国军队占据的长江上游往下游开进,长江沿线全是太平军的营垒,水路通道均已被严密地封锁。尽管太平军领袖们知道上游的“曾妖”已经和洋人勾结,但是,当他们看见数艘洋轮公开地结队行驶在江面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一枪未发地看着当时罕见的庞大船队鸣笛顺流而下。也许他们想不到轮船上乘坐的全部是官军。太平军并不想与洋人发生冲突——洋人在帝国军队和太平军中都有军事顾问,甚至有官兵直接参与战斗,洋人在帝国混乱的政治局势中扮演的角色含义极其不可告人。
洋人的船队载着李鸿章的淮军在太平军的地盘上行驶了整整三天,已值不惑之年的李鸿章三天未合眼,脸上一派冷酷的杀气,他抱定了“破釜沉舟,最后一搏”的决心,他知道这是他一生“成败在此一举”的关键时刻。七艘轮船上的官兵死一般沉默,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靠近李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