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顶戴花翎下的面孔(第15/57页)
在北京城里的其他教堂都已被义和团焚毁之后,惟独西什库教堂依旧矗立,于是,它显得更加孤独无助岌岌可危了。
教堂受到攻击时,教堂内正“人满为患”:在这座教堂里供职和从外面逃来的神职人员已有数十人之多,其中法国传教士13人,女传教士20人,为逃避义和团的杀戮而躲进教堂避难的中国男性教徒一千多人,而教徒们携带的老人妻孩,加上外国人的妻子、孩童,妇孺人数达两千二百多人。这些人都是非武装人员——除了恐惧之外,他们手上什么也没有。
负责教堂防守的武装人员共41人,即法国水兵31人和意大利士兵10人,负责指挥的是一名叫做奥利维利的年轻的意大利海军中尉。这些外国军人是两个星期之前在中华帝国政府的允许之下从天津乘火车进入北京的联军中的一部分。他们是6月1日下午被分配到西什库教堂来的。
也就是说,西什库教堂受到攻击的时候,保卫教堂的是41条洋枪。
大约是在6月16日左右,强烈预感到危险即将临近的西什库教堂大门紧闭,门口和窗户已经用装满土的布袋垒起了防御墙,法国和意大利官兵们开始昼夜值勤,警惕地注视着教堂四周混乱喧嚣的街道。
教堂内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被严密包围。
大约在早上,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哨,一支箭射进了教堂,箭上缚有信二:
字示天主教民知悉:今天津等处洋人皆已平抄尽净,汝等守此弹丸之地,内无粮米,外无救兵,汝等识时务者当自出投诚,必不杀害尔等。若能杀一洋人献首级者,赏银一两;若拿一活者送到本团,赏银五两。指天为誓,厥不食言。若执迷不悟,破巢后被获之时,虽愿投诚,亦尽杀不贷。
你们天主、耶苏(稣)教民听着:汝等外救已绝。劝尔等若将樊国梁等洋人交出,凡洋人财产全分与尔等。若尚执迷不悟,破巢后玉石俱焚。今已铺成地雷数处,看尔等如何敌御?!及早回心,免遭不测。本团言出法随,思之,思之。
(《最后的神话》,张建伟著,作家出版社1999年12月第一版,第299页。)
两封信全是写给在教堂内避难的中国教民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能够里应外合杀掉洋人,不但可免死,而且赏银子,平分洋人们的财产;如果不从,“破巢”之日,格杀勿论。义和团的“劝降书”为什么不直接写给他们的战斗对手——教堂里的那些外国神职人员和联军官兵,原因不得而知,可能是因为义和团中没有人会写洋文的缘故,或者是因为义和团们给予洋人们的除了死亡之外别无他路——中国人根本就不会接受他们的哀求,如果他们出来哀求的话。
然而,西什库教堂里的中国教民没有一个愿意杀个洋人出来领赏的。原因很简单:教堂外,整个北京城内,已经有上万中国教民消失了,其中有的被烧死,有的被砍头。人在极度恐怖和毫无退路的情况下,会表现出精神的异常。教堂里的中国教民们几乎没有犹豫,男人们拿起教堂里存有的老式毛瑟枪趴在了窗口,他们决定和这座教堂,和这座教堂里的洋人们生死在一起。
没有里应外合的迹象。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义和团向西什库教堂的进攻开始了。
最先的“战术”是使用帝国农民们最拿手的火攻法。竹筒制作的“喷水筒”——似乎是一种人力压缩的装置——把煤油喷射到教堂的大门、窗户和院子里,然后射出带火种的箭以引燃大火。酷热的天气加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西什库教堂顿时成为一个燃烧的地狱。男人、女人连同孩子,几乎所有有行动能力的人都拿起各种工具扑火,最有效的办法是用湿布把火焰按灭。大火刚刚有被扑灭的迹象,义和团新一轮的火攻又开始了。教堂里的人必须在火焰和烘烤中不停顿地奔跑,毒辣的太阳和身边的火焰使他们喉咙冒烟,但是,教堂里的水眼看就要枯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