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顶戴花翎下的面孔(第14/57页)

但是,1900年夏天,发生在北京城内的血流遍地,尸横如山的战斗,却是中华帝国几千年历史中的一个奇异的例外。

中国人占据着“天时”。所谓“天时”,就是道德所向。无论洋人们能够列举出万般理由:现代世界的秩序、现代经济的发展,现代文化的全球化趋势、促进一个落后民族的进步等等,却都不能回避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如同中世纪欧洲海盗横行的年代一样,他们在蛮横地武装侵入一个主权国家,并且利用经济实力的优势,对这个国家进行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掠夺。任何一个民族对于这样的入侵,其奋起反抗的行为都是自然的、必然的、合乎世间逻辑的。于是中国人面对洋人进行的战斗理直气壮。这是中国人的“天时”。

中国人占据着“地利”。所谓“地利”,就是战场地理。洋人们漂洋过海,龟缩于异国都城之中的几间房屋里,甚至连中国兵书上所说的“背水绝地”都不具备,因为,不但他们的身边没有河流,他们连喝的水都要断绝了。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考虑什么战场地理,充其量也只能盼望墙壁和窗户能够更结实一点。

中国人还占据着“人和”。所谓“人和”,就是人心的向背。1900年夏天发生在帝国都城里的战斗的参与者,是得到广泛支持的数十万“武装”起来的农民,而帝国的正规军队向战斗地域开进的时候,市民们更是夹道欢呼。同情洋人的中国人少之又少,而且同情者不可能采取什么具体的行动。参加战斗的中国人不缺粮食和一切补给,北京平民几乎家家都在倾囊相助,因为这已不是“乱民”在胡闹,而是帝国政府在行动——“倾其国力,尽其所有”,声势浩大,威武雄壮。

“战斗”无日不有。

兵攻、水攻、火攻。

“团民”英勇无比。

洋人们胆战心惊。

大炮、地雷、火药。

洋人们弹尽粮绝。

我持天理人心,全城皆为我家,数十万人同仇敌忾,这不是“天时、地利、人和”是什么?

中国人在本国的土地上动用了他们可以动用的一切手段,而被攻击的洋人们男女加之老幼总数不足三千,且孤立地深陷于异国他乡极其狭小的空间之内,所以,中国人几乎根本不会在这场不能称之为一场“战斗”的战斗中失败。

六十多天内烽火连天,六十多天的“战斗”“异常酷烈”,而最后结局竟然是:中国人成片地倒在自己都城的土地上,他们都是年轻的义和团团员和帝国的兵勇——洋人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历史残酷的真实是无法用习以为常的思维理解的。

义和团们首先攻击的是京城内的教堂。其中攻击最烈的是北堂。

北堂,即位于西安门内北侧的西什库大教堂,为天主教设在中国北方教区的总堂,主教就是那个曾被帝国皇帝授予二品顶戴封的法国传教士法维埃——中文名:樊国梁。西什库教堂建于外国传教士们在中国传教的黄金时光中,那时的樊国梁雄心勃勃,立志要把上帝的福音传遍中华大地,让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成为天主教在东方最庞大、最坚固的基地。为此,财大气粗的天主教会有足够的金钱在中华帝国的都城修建一座足够辉煌的教堂。设计图纸上显示,这将是中华帝国土地上的最高建筑物。但是,当拿了“回扣”并且和教会签订了合同之后,帝国的官员们发现,如果这座教堂按照图纸修建起来,站在教堂的顶楼上,紫禁城内皇家的一举一动都将一览无余。于是,在反复交涉没有结果之后,帝国政府表示“愿意付出建筑费的三倍价钱”来换取对合同的修改。教会方面同意了,惟一令他们遗憾的是,早知道就应该把教堂的建筑费用估算得更高一些。即使如此,竣工的西什库教堂依旧是一座精美高大坚固的建筑物。它至今依旧矗立在原来的位置上,只不过1901年以后做了大规模的修缮,这座高大的灰色宗教建筑上的斑驳烟火痕迹消失了——如同中国人关于它的记忆一样。但是,洋人们的记忆是不会被轻易抹掉的,因为那些心惊肉跳的日子留给他们的印象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