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南屏十年(第4/9页)
为要留得住历史教师郑效洵,季肃请其担任全校各班历史课。郑先生是南屏新人中对学校最关心的一个,南屏女教师多于男教师,中国社会有许多方面要男子出去接洽,除早期的陆仰苏先生,后来郑先生的奔走为多。他不但授课得同学们信重,战时南屏可以闭关自守,他亦常常先为表率,免季肃许多困难。一次季肃暗示我,外面有廉价或优待配给生活品之事,教师们生活大都清苦,她拒绝似对教师们不情,然受之又乌乎可!在教职员会议席上,郑先生首先表示不可。他有一个贤德的太太,与他同志而合作,虽儿女多而负担重,他能如此。问题容易解决,而南屏同人可以守正独立不倚,终抗战之世。郑先生是季肃心目中后继人之一。
一个美国老朋友福开森先生送他太太的灵柩回国,从北平来,访得我住处特来看我。他说:我们同病相怜,故欲一见。又说:我失去一个廿五年的伴侣,比他失去一个五十年的伴侣略好些。我答曰:“您有五十年还嫌不足?”以后他过沪一二次都来相访,我常问问他所知时局,我告诉他:“中国虽打败仗,无投降之兵,沦陷区更有许多爱国之人。”他答我:“中国兵是好的,将不好;百姓是好的,官不好。”真是一针见血之言。一次他来,告我为新闻报馆开会到沪。随手从口袋里取出一纸条,是他的主张:“实事求是。”问我写东西不。又说在一老友家,见其家少奶奶曰:我是爱国的,将往内地。他说:“爱国岂须择地?你们以为这已经不是中国了么?”我猜到其人为谁,但未问他。他忽然又问我何不教书?他说为下一代努力,是最切要之事。我从来没有谈过庾村的事、南屏的事,不知他何所据而劝我如此?这日他走后,我彷徨踌躇甚久,终于自动打电话给季肃:“愿教书,请指派。”我教书之愿虽早有,然愈看书,愈见同人,愈自惭不学,是以不敢为人师。季肃的怂恿,福开森无意中之激励,我遂不顾一切,自此之后十年,我竭尽其心力。倘略有贡献于后一代,此益者二友焉。
夏尊先生和季肃的园地里,分了一席给我,我们三人是南屏三老,随着许多少年,自忘其老。夏先生曾在一次学生作品展览中,自己参加一篇短文说,每天走进课堂听见一群少年:“先生早,先生好。”把一切忧患都忘了;这是真话,我有同感。夏先生是一位饱经忧患之人,有时告诉学生:“曾先生、沈先生要我如此,你们读也罢,不读也罢。”肯读书的学生并不因此而欺侮他。夏先生是热极而冷,放任;季肃温文,主张自由;我凭一片热诚。同学对此三个个性不同的先生,都有不寻常的情感,家长亦常使孩子们有事就商我们。
廿八年(一九三九)十月廿八日,我上南屏高二第一堂课,教《孟子》。季肃初以我对历史有兴趣,要我教历史,我不敢应。不敢的理由有二:近年学校教师要凭资格,只国文视学力或作品,我须守法。民国以后历史,我曾身历其境,与教科书所记不全同,我如何说法?我不愿生事。我对学校历史课却有一点意见:中国历史太长,上古的记载文字深奥,故一开始易感艰难乏味。读到近代都是国耻纪录,令人气馁,令人怨愤。又初高中各只有两年本国史,读到近代,实是最要紧处,时间已无几。编书者或顾忌,或投机,取舍无远大标准,毁誉过分。一个民族的神圣生存纪录,变成君相之起居注,或好汉斗争录,青年不感兴趣,无怪其然。看学生周记,很易发现讨厌史地的话:以为死人死地,不与吾人今日有关。我曾提议:初高中历史连接而非重复,不用双圆制。初中先给一个首尾衔接的时间观念,高中以纪事体的重点单题提出。我是在教职员聚餐桌上临时想到,当时随便提出一个异民族入中国题目为例。后来看见吕思勉先生的“大学通史”教本,与我的程序相反,他先讲单题,以氏族、婚姻居首,二十个文化单题为第一册。第二册为从头到底的通史。大学与中学不同,学生富有阅读能力,且都有过根底,故可先从单题着手。我们的先民传给我们如此悠久的历史,用种种方法生活在这块可爱的国土上,我们应有义务把他编成最容易了解的方式,使后代的人发生兴趣,加以爱护。我有此心,而无此力。曾对季肃说,倘由我试,要让我第一年教到末一年;学生亦如此,不插班,不转学。我琐琐述此,期诸有心人。青年们亦需要更多的课外读物,不仅史地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