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南屏十年(第5/9页)

讲《孟子》是我自己的选择,经季肃同意。南屏学生没有看过整本线装书,闻线装书而厌怕。我第一堂功课上完,将“民本”“厌战”“性善”几点中心思想,和“王”“霸”的界说,分清楚。“王道”从人民“不饥不寒,养生丧死无憾,谨庠序之教”开始,而仍以“若夫成功则天也”,功不必由己出。孟子不屑道齐桓、晋文之事,为其喜功,是针对梁惠王之好战不顾民生。青年们初闻王道、霸道疑为迂阔,我将二者分列为表,结论“王道”即为人道,以民为主,霸道为成功主义。治本治标,按时势都属需要,而“人道”是天经地义。抗战初期,尤其经过逃难生活的青年,更为可爱,她们用不着我多说。我虽然很鲁莽的如此介绍《孟子》,她们再读原文,对于本国的先哲从了解而起敬心,知道前人亦有对其时代的见解,和对其时代的努力了。从这经验,我觉得近代青年,到高中没有对本国学术思想有成段的认识,学校里只读短篇选文,是不够的。

南屏初期几班同学,眼见学校从筚路蓝缕中生长,休戚相关,连她们个人升学成家问题都肯向先生商量。季肃事事促成“学生自己做”,故学生主持一件事或一个会,如何布置,如何发言,都很自然,不必指点。在我的功课里,每两周我请她们发问,笔问笔答,往往有很有趣的见解如:“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做间谍的人何以从容不迫?”“皋陶为士,瞽叟杀人,执之甚是,舜窃负而逃,未为合理”等类。我回答:间谍工作如纯为国家,胸中没有歉然。皋陶一段,正是中国伦理与法律的矛盾。日本维新时代,极力灌输法律重于伦理,戏剧中常表现。时局一日一日黯淡,她们常常要问时势,我给她们两个比喻:“抗战如比球,建国如考试”。“比球”有阵线,同队者互相照顾,我们可以靠人;“考试”只靠自己用功,父子兄弟不能相顾。开罗会议后,我知道战后台湾将还给中国,忍不住一天向学生说:可能明年我要求曾先生让我教地理,大家对我呆看;我说:我生而国家失掉的一块土地,拿回来的时候,给我机会在地图上将这块地区画成本国一样颜色;我告诉她们我是甲午年生的。

苦中得乐,一年过去。新升的高二仍要我讲《孟子》,而高三要我继续任课。为考大学有“国学常识”一门,学生和季肃都想我担任这件事。这题目如大海捞针,而高三的时间有限,我请夏尊先生担任,而愿为助。夏先生要改两班文卷,已经想让出一班来,不肯再添钟点。于是我固请其答允,由我先教,无论何时,感觉不济,请他接下去。如此我担任高三“国学入门”,而且不得不兼一课《论语》。加《论语》的理由为“国学”如一百货公司,时间有限,每个部门只能见点零货样品。而“儒家哲学”直接间接影响中国文化最大,则最少这一部门能认识个主流。我选了坊间现有的几种国学概论、常识、入门之类,与季肃商定一本讲授。一星期过去,空气甚为沉闷。我试试离书自讲,写几页讲义,甚受欢迎。于是如入了阵,只能向前,不能退后,一直写下去。这一年,不是我教学生,而是学生引导我。为减少出门次数,我的功课是两小时连续,初恐学生厌倦,后来常在休息期间学生问长问短,我出不了讲堂。我混在这些可爱的少年中,不能自拔,心思时间差不多都为了她们用。不但我的讲义采取前贤时贤的意见,其他我看的书报、听的消息、联想的故事,凡于功课有助,都透一点给她们,我成了无事忙的贩子。季肃说我的讲义是中国哲学思想史缩写。许多补助教材都承夏先生在国文课中讲的。

我同夏先生都不喜出题目考人,季肃坚持以考试鼓励读书。后来南屏高年级不用监考,由学生自治,是季肃的主张。我对学生说,我心里想的题目,连我自己回答不出:时代发生思想,思想又影响时代,以我们此刻所处社会,未来的思潮将为何?如何的思想有益于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