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礼拜六的欢歌:调整期的通俗文学(第9/17页)
1921年以后的通俗社会小说,如包天笑《上海春秋》,毕倚虹《人间地狱》,平襟亚《人海潮》,海上说梦人《歇浦潮》、《新歇浦潮》,江红蕉《交易所现形记》等,均表现出“大规模描写中国社会”的气魄,这是中国古代、近代的社会小说所没有的“现代性”极强的一种气魄。这种气魄对于当时尚处于幼年期的新文学无疑会产生强烈的压迫和刺激,到30年代,新文学才创作出《子夜》等一批“大规模描写中国社会”之作。
毕倚虹的代表作《人间地狱》从1922年1月5日至1924年5月10日,连载于周瘦鹃所编的《申报》副刊“自由谈”上,共53万字,60回。小说开笔写道:
话说天堂地狱这两个名词,原是佛教中劝惩人类的一句话。究竟天堂是怎样快乐,地狱是怎样的痛苦……也没有游历回来的人做个报告书。……有一种绝顶聪明的人下了一个解释……天堂地狱的滋味也不必人到死后方能领略……凡世人所受用的苦恼即是地狱,快乐就是天堂。地狱天堂不过是苦乐的一种代名词。……但是其中也略略有个分别,有的明明是瞧着他快乐,仿佛如在天堂,不知他所感受的痛苦,比堕落在地狱中还要难受……即如最热闹的功名富贵,也不知包含了多少铜柱油锅,最旖旎的酒阵歌场,也不知埋伏了多少刀山剑树;交际场中,也不知混杂了多少牛头马面,绮罗队里,也不知安排了多少猛兽毒蛇。……因此在下发下一个愿心,将这些人间地狱中牛鬼蛇神、痴男怨女、狞狰狡猾的情形、憔悴悲哀的状态,一一详细的写他出来,做一幅实地写真。
从这段开场白看来,这是一部场面很大的社会小说。但该书实际上“以海上娼家为背景,以三五名士为线索”,写的是士妓之情。与一般人心目中的“狭邪小说”不同的是,毕倚虹写“情”不写“欲”,《人间地狱》以浓墨重彩渲染的是柯莲荪、姚嘯秋等名士与青楼妓女的精神恋爱。这些名士大多是有原型的,如柯莲荪(谐音可怜生)即毕倚虹自己,姚啸秋即包天笑,玄曼上人即苏曼殊。小说写柯莲荪与妓女秋波之间的恋爱十分感人,当秋波身患传染病,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时,柯莲荪对她越发关怀体贴,一腔痴情溢于言表,书中有一段柯莲荪与姚啸秋的议论:
柯莲荪叹一口气道:“万一秋波一病不起,竟是玉殒香消。我想托惋春老四和他的亲生娘商量……”说到这里莲荪又顿住了不说。姚啸秋道:“商量什么?”柯莲荪道:“我想将她的遗蜕归我,不知道她肯不肯?”姚啸秋道:“你真是呆话了。在你呢,看得秋波的香骨甚重,在她的娘和惋春老四看来,摇钱树一倒下,枯木朽木,还觉得讨厌之不暇。你肯收了回去,她们省了许多事,真是求之不得。”柯莲荪道:“我也不能白白的收她的遗骨,她的娘要钱,我也肯给她的,便是多一点,只要我力量上办得到,我也愿意的。我觉得在青楼中买人远不如在青楼中买骨。买人的结果,平添了许多烦恼、痛苦、纠缠,年深日久一厌倦了,格外的讨厌生憎。我有许多朋友,当其在青楼中和倌人要好的时候,商量到宝扇迎归,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多么美满、多么快活。等到置之金屋以后,随时随地俱成苦境,几乎有挥之不去之感。像我这买骨的痴想,我觉得一杯黄土,郁郁埋香,春秋佳日,冢次低徊,怀想其人,永远不能磨减,脑筋里有些永久的悲哀,便存了些此恨绵绵之想,岂不甚好?那种意境远在金屋春深,锦衾梦浓之上。”姚啸秋道:“你这番议论见识真是超妙绝伦。可是很有愿意秋波一病不起的嫌疑了。”柯莲荪叹道:“我岂是盼望她死的人?能不死是最好。可是我彻根彻底的仔细思量,觉得为她计也是死的好,为我计也是死的好,为我和她两人计她也是死的好。”姚啸秋叹道:“你这话更是玄妙而沉痛了。”莲荪道:“我现在很明白了,我们在这少年时代浪荡平康,容易拈花惹草。男女之间一有情感以后,上焉者是死,那末不死的人脑中永远留一个已死的人影子,中焉是好事不成,中经磨折,鸳鸯分飞,那末两个人心中永远留一点缺憾,梦回灯烬,偶一思量也有终身咀嚼不尽的价值;下焉者便是平常人认作美满姻缘,一双两好,并枕同衾,那便烦恼的时候日多。因此一来,我现在倒是很愿意秋波在这时候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