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礼拜六的欢歌:调整期的通俗文学(第10/17页)

这真是深入骨髓、刻骨铭心之爱。通俗小说家最推崇的便是这种理想境界的情感,相比之下,倒是新文学作家大写“欲”、大写“肉”。当然,写欲写肉未必就不应该,写纯情也未必就一定是佳作,但起码可以启发我们,以往对通俗小说的许多认识都是误解的、片面的,或者是低层次的。

江红蕉的《交易所现形记》,是写上海滩金融界内幕的,颇带一些“黑幕”小说的气息。第一回中介绍道:

说到交易所,中国商业里本来没有这一业,却在三百六十行之外的营业。他的性质与旧式的茶会买空生意,倒差不多。不过交易所有种种规则,种种设备,组织得很周密。各国都有交易所,但是都有绝大的风潮。中国人本来不懂交易所是什么东西,从前上海只有一家外国股票公会,开在黄浦滩,也与中国的各业公会相差不多。前几年日本人在上海开设了一家取引所,起初大家也不懂什么叫做取引。里面做交易的人,也完全是日本人。所做的股票物件,也完全是日本货。后来请了一位中国康白度进去,就招了许多中国人进去做仲买人。仲买人的性质好似掮客一般。他只代客买卖,赚一笔佣金,取引所就在他所赚的佣金里,扣些头去,就是他的营业收入。那时取引所营业很发达,但是中国人赚钱的很少。日本人生性精刮能做生意,中国人那里是他的对手。每年东洋纱里,总有几个替死鬼的中国人套进在里面。就像近年的罗炳生投海,就是在取引所做投机,在棉纱上失败的一份子,害得多情的妓女蒋老五,也吞烟殉情,传为佳话。

后来,一些中国的投机商开始创办交易所。他们造谣、设计、倾轧、出卖、偷情报、敲竹杠,发财的发财,丧命的丧命,几经风潮,又风流云散。小说最后写道:

这时市面一百余家交易所同归于尽,只剩三四家罢了,也是风雨飘摇。劳志刚、白新可自从向支那交易所辞职出来,自己办交易所,捞摸了一些,也完全丢掉,总算白辛苦一场。那些办事的所员,有的弃了小学教员,弃了店伙,都来投身,没有半年,那失事而返,却变得奢华惯了,闹了一批亏空,再要谋旧事,早已有人在那里,不容回任,真是坐吃山空,噬脐莫及。独有一辈房主、木器店、水木作、漆匠、印刷店,以及律师和他的翻译,却捞了一大批,但是也并不积了起来,大都用到窑子里去。不过像金枝花、绮缘、红蕤馆一辈红倌人,问问她们也说没有多一件首饰,也没积了些私房。可是上海的市面,被交易所这样一扰乱,已是凋敝得不少,大非昔比了。正是:

一场浩劫化昙烟,无人不说交易所。

十年以后,茅盾的《子夜》轰动一时,书中空头多头之战是“吴赵斗法”的核心,但若论描写之详实深入,实在尚不敌《交易所现形记》。《子夜》的意义当然不限于金融黑幕之揭露,但若从了解旧上海金融交易发展史的资料价值来看,《交易所现形记》无疑是更足珍贵的,《子夜》有些地方受到此书影响,但主要成就是在别的方面。

在通俗小说家所写的这类讲求写实、着笔细致,但对主题和结构不够重视并不时夹有“黑幕”气息的社会长篇小说与30年代崛起的新文学社会长篇小说之间,存在一些过渡性的作品,最典型的要数张恨水《春明外史》和《金粉世家》,其中《春明外史》完全是20年代之作。

《春明外史》连载于北京《世界晚报》1924年4月16日至1929年1月24日,张恨水给这部小说的定位颇高,“用做《红楼梦》的办法,来作《儒林外史》”。这部百万言巨著,以新闻记者杨杏园为中心,描绘出一幅20年代的北京“清明上河图”,广泛揭示了新闻界、教育界、商业界、烟花界等方面的生活真相,在连载过程中备受欢迎。书中主人公杨杏园先后与妓女梨云和才女李冬青相爱,都以悲剧结局。当梨云不幸夭亡,杨杏园泪如雨下,倒在梨云的枕上,哽咽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