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礼拜六的欢歌:调整期的通俗文学(第8/17页)

小说情节扑朔迷离,具有强烈的戏剧性和传奇性。阅读过程如层层剥笋,直到最后真相大白,既自然言情,又具有较深的社会批判意义。“客串红”既是一个客串的演员,又是女扮男装,并且他客串的是一场更大的戏。他使鸣凤戏园生意红火,他自己的复仇计划也顺利完成。这篇小说把一个“红”字点染得何等精彩,何等丰沛。拥有这等才情的艺术家,其面对新文学的孤高自负,实在是不难理解的。这篇小说被笑舞台编为新戏《女客串》,“连演多晚,天天满座”。

新文化运动开始之际,正是黑幕小说甚嚣尘上之时。新文学的批判锋芒迅即指向了黑幕小说,故而黑幕小说首撄其锋、损伤最剧,刚刚兴盛了一阵便难以为继。但1921年通俗文学期刊“中兴”之后,反过来指责新文学中的“黑幕”。《最小》报14号上刊有一篇张舍我的《谁做黑幕小说?》,其文如下:

一部分新式圈点的小说家。常说“礼拜六派”的小说。是卑鄙龌龊的非人道的黑幕小说。我们原不大去理他们的。因为我们的小说。是否卑鄙龌龊。是否非人道的。是否黑蓽小说。或者是否有文艺的价值。只要有群众的观览和批评。他们的骂。原是极少有价值的。不料那些以提高小说艺术价值的新文化小说家。(?)竟会专门提倡性欲主义。专门描写男女间的情事。甚么提倡兽性主义。描写男和男的同性恋爱。简直说一句。描写“鸡奸”。读者不信。请看《创造》杂志第一二两册内郁某的小说。和郁某的专集《沉沦》一书。——新式圈点的小说。他们不是说小说在文学上占据很高上的地位吗。然而到底谁是做黑幕小说的。

在新文学界看来,这当然是污蔑。而问题的实质在于,两派文学家对“黑幕”的理解不同。新文学家认为黑幕的本质在于“趣味”,在于功利主义的文学观,而通俗小说家更多从道德角度来考虑黑幕,认为文学不应该描写有违传统伦理的内容。鸳蝴一礼拜六派的小说基本是“发乎情止乎礼义”,一般回避性描写。在他们看来,新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实在是触目惊心的,是诲淫诲盗的。而新文学家认为自己的性描写是反封建的,是艺术创作所必需的。但有一点不能否认,许多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喜欢阅读新文学作品,是戴着有色眼镜的,是带着“黑幕心态”去阅读的。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两派文学家很难达成共识。连博学多识的学衡派大师吴宓,都把黑幕小说与俄国的写实小说相提并论,以致遭到沈雁冰的愤然批驳。

“黑幕”问题一直尚未得到比较细致客观的研究。这一概念本身无疑是个贬义词,但黑幕小说事实上至今仍然是销量很大的一个品类。而且,对黑幕小说是否应该全盘否定还须考虑。专门窥探欣赏别人隐私当然不好,但文学本身的诸多功能之一就是满足人们的“窥视欲”。自我标榜的“黑幕小说”虽已消失,但那种“揭秘发微”的精神却在社会小说和武侠小说等品类中得到了继承。

调整期通俗小说的最大成就在于社会小说。作为大众传播媒介的报刊业发展迅猛,既为长篇社会小说提供了创作资金和发表阵地,也助长了读者对于长篇社会小说的需求。据统计,在1917至1926年十年间,创刊的鸳蝴派期刊有60种左右,平均每年6种,与民初五年保持了大致相等的速度。而小报在这十年间创刊了约40种,大大超出民初五年的速度。这意味着,在新文化运动的排击之下,通俗文学的市场非但没有萎缩,反而不断稳步扩大。原因在于,现代社会的读者需要的不仅是“五四”式的批判文学和启蒙文学,更需要既不标榜“为人生”也不标榜“为艺术”的以精神消费为指向的文学。不理解这一点,就会造成对“现代性”的片面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