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梦醒之后:散文在“战斗”与“闲适”之间(第12/14页)
如果说鲁迅的散文艺术是博大精深,无体不专,尤以深刻老辣的杂文雄踞文坛,周作人的散文艺术是气韵醇厚,炉火纯青,尤以平和冲淡的“闲话风”令人折服,那么若论到文章之美,称得起散文大师级的,则无疑要推朱自清和冰心二人。
朱自清(1898-1948)的散文是公认的现代散文和现代汉语的楷模。叶圣陶这位语文学界的权威在《朱佩弦先生》一文中讲过:“论到文体的完美,文字的全写口语,朱先生该是首先被提及的。”白话文究竟能不能达到乃至胜过唐宋八大家之作,朱自清的创作实践是最好的回答。现在受过中学教育的青年,不一定能背出为考试而背的《赤壁赋》、《小石潭记》、《游褒禅山记》、《项脊轩志》,但你一说“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他就会说:“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你一说“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他就会说“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朱自清把古典与现代、文言与口语、情意与哲理、义理与辞章,结合到了一个完美得令人陶醉的境地。尽管有“着意为文”、过于精细之嫌,但那精美绝伦的风致,既洗尽铅华又雍容华贵的气度,实在可称是散文中的梅兰芳。写于1922年3月的《匆匆》,简直可以说是“一字不易”,它的第一段: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那里呢?
这是散文,但也是诗。是抒情,也是究理。文字充满了视觉美和听觉美,可以一遍一遍地诵读,愈读愈觉清新中有醇厚。少年可以读,老来还可以读。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时间问题,被干净清爽地剪辑在鸟、树、花的意象中,唤起人充满青春气息的忧伤,真可以说,这是“五四”时代的《春江花月夜》。
在朱自清的散文中,汉语的修辞功能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又不觉得炫耀冗赘。他可以集赋、比、兴之大成,起承转合,手挥目送,如流畅悠扬的奏鸣曲,曲尽其意而犹觉意尚未尽。如《绿》中铺写梅雨潭之“绿”的一大段:
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丛迭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又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文中先用3个“像”,1个“宛然”来比喻那“绿”的姿态、神韵,比喻中配合着通感和拟人,使比喻既准确贴切又活泼跳跃。然后是4个对比,以“太淡”、“太浓”、“太明”、“太暗”来反衬出梅雨潭之绿的恰到好处,不可比拟。这4个比喻和4个对比,写出了被描写对象的“不可描写”性,“一说即不是”“不说又欲说”,直抵语言的本质。接着只能以天为喻,只能径直抒情“那醉人的绿呀!”加上“醉中”的联想,两个“若能”,把这“绿”画龙点睛,破壁升空,最后无以名之,姑以名之:女儿绿。这真是古今中外色彩描写的绝唱,每一字都有节有律,每一句都可赏可叹。动词的传神,形容词的精确,铸词的简练,造句的神奇;处处无懈可击,再不做第二人想!这一段“梅雨潭之绿”,恰好可以用来形容朱自清散文的美学风格:追求不可企及的精美绝伦和恰到好处,清新、明快、典丽、悠扬6朱自清的文风正如他自己所取的名字:女儿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