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梦醒之后:散文在“战斗”与“闲适”之间(第10/14页)
蚌蛤何尝立志要生珠子呢?也不过是外间的沙粒偶然渗入他底壳里,他就不得不用尽工夫分泌些粘液把那小沙裹起来罢了。你虽无心,可是你底花一到她手里,管保她不因花而爱起你来吗?你敢保她不把那花当做你所赐给爱底标识,就纳入她底怀中,用心里无限的情思把他围绕得非常严密吗?也许她本无心,但因你那美意底沙无意中掉在她爱底贝壳里,使她不得不如此。不用踌躇了,且去看看罢。
每一篇都差不多讲述着一个哲理,但又不讲尽,仿佛是在探讨——固执地探讨。在这探讨中,作者坚定了其人生姿态。沈从文在《论落华生》中论道:
在中国,以异教特殊民族生活,作为创作基本,以佛经中邃智明辨笔墨,显示散文的美与光,色香中不缺少诗,落华生为最本质的使散文发展到一个和谐的境界的作者之一(另外是周作人、徐志摩、冯文炳诸人当另论)。这调和,所指的是把基督教的爱欲,佛教的明慧,近代文明与古旧情绪,糅合在一起,毫不牵强地融成一片。作者的风格是由此显示特异而存在的。
确实,许地山的宗教没有刻意雕凿的“废名气”。他无怨无悔,乘着宇宙的轮回而前进,恰如《暾将出兮东方》一篇所昭示的:
黑暗是不足诅咒,光明是毋须赞美底。光明不能增益你什么,黑暗不能妨害你什么,你以何因缘而生出差别心来?若说要赞美底话:在早晨就该赞美早晨;在日中就该赞美日中,在黄昏就该赞美黄昏;在长夜就该赞美长夜,在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就该赞美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说到诅咒,亦复如是。
虽无宗教气,但与许地山一样给人以脚踏实地之感的是叶圣陶。他的散文也有“讲道理”的地方,如《没有秋虫的地方》中这一段:
大概我们所蕲求的不在于某种味道,只要时时有点儿味道尝尝,就自诩为生活不空虚了。假若这味道是甜美的,我们固然含着笑意来体味它;若是酸苦的,我们也要皱着眉头来辨尝它:这总比淡漠无味胜过百倍。我们以为最难堪而亟欲逃避的,唯有这一个淡漠无味!
叶圣陶的文章经常被选入中学课本,因为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中讲:“我以为一般的高中学生,要取作散文的模范,当以叶绍钧氏的作品最为适当。”不过,叶圣陶的创作是以质量稳定取胜,他没有水平线下的劣品,但亦缺少精美绝伦之作。司马长风的《中国新文学史》说:“他的文笔好处是平稳,缺点是平庸。一般说来抒情写景的文字都平稳流畅,但一谈问题便捉襟见肘。”其实,叶圣陶也有不“平稳”的时候,《五月卅一日急雨中》就充满了愤怒的吼叫:
微笑的魔影,漂亮的魔影,惶恐的魔影!我诅咒你们:你们灭绝!你们销亡!你们是拦路的荆棘!你们是伙伴的牵累!你们灭绝,你们销亡,永远不存一丝痕迹,永远不存一丝儿痕迹于这块土!
看来,要完全避免“战斗”似乎是很难的。因为那是个战斗的年代。但另一面,尽管是个战斗的年代,20年代初、中期的散文,仍然以百花齐放之姿,绽出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神采。
同是带有战斗性的杂文,陈西淫(1896-1970)的《西滢闲话沖的文章在20年代显得颇为与众不同。陈西滢是“现代评论派”的锋线人物,《现代评论》“闲话”专栏的作者。他的闲话有剧评、影评、书评、随感、杂谈、笔记,人物评,创作评等,擅长说理议论,但态度有些复杂,有时批判政府,有时批判民众,有时批判洋人,有时又批判国人。有人说,鲁迅不也是这样么?其实不然。鲁迅的批判是外冷内热,出发点是明确的启蒙爱国立场。而陈西滢则给人高高在上之感,仿佛谁都不如他理智、公允,他的“闲话”是站在事情之外的冷眼旁观,并不连自己烧在其内,这是一种地地道道的“闲”。即如五卅运动期间,陈西滢发表了《五卅惨案》、《干着急》、《多数与少数》等文章,表面上也是在批评帝国主义的暴行,但却很少有批判的言辞,多是讲些细碎小事表示自己的冷静。如《五卅惨案》中先是忧心新闻不畅,使外国友人不知真相,又谈到如何能使募捐公平,接着却又批评起中国群众的心理。掂量全文,反帝的框架已被具体的“怠工”抽空得所剩无几。陈西滢之所以反帝,是因为五四惨案激起全民仇忾,在鲜血面前再唱反调,将成为千夫所指。于是他东指西责,聊作敷衍,其实,倘是好汉,就应不怕“独战多数”,就应勇于在惊涛骇浪中明示自己的立场,高呼几声“我就是热爱帝国主义,我就是恶心讨厌中国人!”正是陈西滢表里不一的态度、首鼠两端的文笔,令鲁迅等人格外鄙视,也使得《西滢闲话》既无“美文”风致,又无“杂文”的爽快。出于对这么一本书的文学史特色的尊重,人们勉强找出它的一些优点,如有学识、有幽默感、有批判精神等;但这些已经并不重要了。说得刻薄一点,陈西滢实在是托了鲁迅的福才留下些许文名。《西澄闲话》的初版广告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