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梦醒之后:散文在“战斗”与“闲适”之间(第9/14页)
他聪明而清醒地回避了。于是,在作者着意酿制的“幽甜”之中不免掺人了几丝“苦涩”。苦涩便宣布着并非真的闲适,这与周作人是一样的。其实,俞平伯也自有他“战士”的一面,他日后竟有这样的文字:
革命党日少,侦缉队日多,后来所有的革命党都变为侦缉队了。可是革命党的文件呢,队中人语,“于我们大有用处”。
还有“站起来是做人的时候,趴下去是做狗的时候,躺着是做诗的时候”。可见,倘要百分之百地真闲适,也就不会写这些闲言语了。老子若无为,何来五千言?周作人师徒们的闲适中,实在有一股“想做战士而不得”的悲哀。对于鲁迅那些“做稳了战士”的人,他们似乎不满或不屑,但在那刻意标榜的闲适中,真有几分介于在战斗的墙下做小角色和“他们竟不来叫我”之间的酸楚。
钟敬文早年的散文集《荔枝小品》依稀有一些周作人的影子,王任叔在给他的信中说:“你的散文是从周作人《自己的园地》里走出来的……不过周作人的散文冲淡而整齐,含义比较深,你的散文,冲淡而轻松,含义比较浅。这怕也是年龄的关系吧。”请看《荔枝》的第一段:
这实在使我时常想起来,有点懊恨。为什么不生在那周汉故都的秦豫之乡,又不生在那风物妩媚的江南之地,却偏偏生长在这文化落后蛮獠旧邦的岭南呢?虽说在这庾岭之阳,南海之滨,也尽有南越南汉未荒的霸迹,白云西湖挺秀的河山,足以供我们低徊游眺,少摅爱美好古之怀,但翘首北望,毕竟不免于爽然自失呵!
这里的感情基本上是外露的。文章是“写于饱啖荔枝之后”的风物闲谈。这里没有家国之痛,没有新旧之战,没有悲喜之思,讲的只是“吾粤”有荔枝这样的美味,可以补文化落后之憾。这似乎近于真的闲适了。但也正由于此,创作难以为继。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中说,钟敬文“散文清朗绝俗,可以继周作人冰心的后武。可惜近来改变方针,去日本研究民族传说等专门学问去了,我希望他以后仍能够恢复旧业,多做些像《荔枝小品》、《西湖漫拾》里所曾露过头角的小品文”。其实创作就是“不闲适”,闲适便无须“创作”。相对于创作来说,还是做学问更接近于“闲适”。
周作人另一弟子废名(冯文炳,1901-1967),几乎每部集子都由周作人作序。他的《竹林的故事》等散文之作,实际也是小说。只不过越写越“走火入魔”,刻意追求枯涩古怪,用以表现洗尽烟火气的禅意。虽然周作人对他推崇备至,但这种走极端的做法实在罕人仿效,只可看作是一种辛苦的“文体实验”而已。
散文里追求宗教意味的另两位名家是丰子恺和许地山。丰子恺(1898-1975)的散文到了30年代才大放异彩,“感情真率自然,语言朴素洒脱,形式灵活多样,信笔所至,妙趣横生,于平易琐细中见深意,在淡泊飘逸中见真情”。许地山(1893-1941)生前编定的唯一散文集是写于1922年的《空山灵雨》。弁言中说:“生本不乐,能够使人觉得稍微安适的,只有躺在床上那几小时,但要在那短促的时间中希冀极乐,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便是贯穿许地山散文的主旨。但“生本不乐”并没有使许地山趋向赞美死亡或享乐,而是在使他看穿了生死,在二者的“半路里撑住了”。许地山的散文多是带一点故事情节的,有点像古代散文,又像是童话、寓言。尽人皆知的《落花生》用对话体讲述了一个深入浅出的道理:“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债》讲一个充满悲悯之心的读书人,“看见许多贫乏人、愁苦人,就如该了他们无量数的债一般。”岳母见他闷闷不乐,开导他说:“好孩子,这样的债,自来就没有人能还得清,你何必自寻苦恼?我想,你还是做一个小小的债主罢。说到具足生活,也是没有涯岸的:我们今日所谓具足,焉知不是明日底缺陷?你多念一点书就知道生命即是缺陷底苗圃,是烦恼底秧田;若要补修缺陷,拔除烦恼,除弃绝生命外,没有别条道路。然而,我们哪能办得到?个个人都那么怕死!你不要作这种非非想,还是顺着境遇做人去罢。”许地山的这种人生态度,是战斗还是闲适呢?显然是另辟一径,有所超越。《花香雾气中底梦》讲爱与梦的关系:“你所爱底,不在体质,乃在体质所表底情。你怎样爱月呢?是爱那悬在空中已经老死底暗球么?你怎样爱雪呢?是爱他那种砭人肌骨底凛冽么?”《荼靡》讲一个男子随便送给一个女子一枝花,那女子因痴情而生病,把花吞了,男子却早已忘了。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