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梦醒之后:散文在“战斗”与“闲适”之间(第14/14页)
我们是去过大英国,莎士比亚是英国人,他写英文的,我们懂英文的,在学堂里研究过他的戏……英国留学生难得高兴时讲他的莎士比亚,多体面多够根儿的事情,你们没到过外国看不完全原文的当然不配插嘴,你们就配扁着耳朵悉心的听。……没有我们是不成的,信不信?
不但文章显露出十足的浅薄忘形,就连用词也是刻意模仿北方俗语而没有融化,“多体面多够根儿”的误用尤其令人恶心,仿佛看见一名恶少在炫耀他的赃物。而冰心则把各种语言成分“化”到了一处。她的宗旨是:“文体方面我主张‘白话文言化’,‘中文西文化’,这‘化’字大有奥妙,不能道出的,只看作者如何运用罢了!”冰心的努力实际是再造现代中国的书面语,她和朱自清等人一道,用卓绝的成就为20世纪中国散文的规范化树立了明亮的灯塔。实际上,1921年前后,正是现代汉语的再造期。文学从来是民族语言发展的火车头,一个民族的成员不可能都写出鲁迅和周作人那般举重若轻和举轻若重的天人之文,但今天的青年学生普遍能写出比较标准规范的作文,全社会拥有一个大致稳定的文章优劣法度和有效的感情信息交流文体,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要归功于以“冰心体”为代表的早期现代散文的。
从随感录、语丝体,到美文、闲话、冰心体,1921年前后,现代中国人会“说话”了。莫里哀的喜剧《贵人迷》中的主人公得知自己说了四十多年的话原来就是“散文”时,非常高兴。一个民族散文的丰富多彩,就意味着这个民族话语方式的丰富多彩。1921年前后中国散文所体现出来的“话语大合唱”,确实令人鼓舞。当然,各个声部并不势均力敌。周作人晚年致鲍耀明的手札中说:“我的散文并不怎么了不起,但我的用意总是不错的,我想把中国的散文走上两条路,一条是匕首似的杂文(我自己却不会做),又一条是英法两国似的随笔,性质较为多样。”周作人还在《地方与文艺》中对这“两条路”做过解说:“第一种如名士清谈,庄谐杂出,或清丽,或幽玄,或奔放,不必定含妙理而自觉可喜。第二种如老吏断狱,下笔辛辣,其特色不在词华,在其着眼的洞彻与措词的犀利。”可以说,这两种散文以及它们的支流在1921年及以后数年都得到了良好的发展,清丽、幽玄、奔放……司空图《诗品》中的24种风格都不难在那些散文中进行指认。如果说战斗是黑色,闲适是白色,二者之间的过渡组成了色彩斑斓的七色光,那么这张光谱在20年代的中国是非常清晰和非常完整的。它充分说明那时的中国,已经进入了“梦醒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