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灵魂(第25/38页)

母亲低声说:

“他那忧伤的面容上绽现着女性的温柔和男子的阳刚。”

困神的翅膀托着母女俩的灵魂飞入了幻梦世界。炉火熄灭了,化成了灰烬。灯里的油干了,灯头渐渐变小,终于熄灭了。愤怒的暴风依旧在窗外呼啸,黑暗的天空飘着大雪,强烈的风将雪花左右抛洒卷扬。

两个礼拜过去了。乌云密布的天空时而寂静时而暴怒,用雾霭笼罩山谷,令丘岗披上白雪。海里勒三番两次想继续他到海岸去的行程,拉希勒和颜悦色、温情脉脉地劝阻他说:

“你不要再一次把你的性命交给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啦!兄弟啊,你还是好好留在这里吧!够两个人吃的面饼也够三个人吃;即使你走了,这炉子里的火也照以前那样燃烧着。兄弟啊,我们都是穷苦人,但我们像所有人一样生活在太阳下。因为上帝赐予我们每天的口粮。”

玛丽娅用温柔的目光求他,用和暖的叹气期待得到他的同情,以便让他放弃离去的想法。因为自打青年奄奄一息地进入那个简陋茅屋以后,玛丽娅就觉得他的心灵中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将生命和光辉送到了她的心上,唤醒了她灵魂中的最神圣之处一种爱的新情感。因为那是她平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奇异的情感,那情感使少女的纯洁的心变得像一朵白玫瑰花,吮吸过甘露,正吐着芬芳。

在人的心中,没有比那种神秘的情感更纯洁、更甜美的情感了;那情感在少女的心中突然苏醒,用神奇乐曲充满少女的心间,使少女的白天变得类似诗人们的梦境,令少女的夜晚变得像先知们的理想。在大自然的隐秘中,没有比那种意向更强大、更绝美的秘密了;那秘密使少女心灵中的平静化为持续不断的冲动,以其意志泯灭往昔的记忆,以其甜美生发来日希望。

黎巴嫩姑娘以情感强烈与细腻而有别于其他民族的姑娘。因为剥夺其智力发育与限制其知识升华的简单化教育,使其心灵转向只探寻自己心灵的意向,使其心只注意查询自己内心的隐秘。黎巴嫩姑娘就像从一片低洼地当中地心里涌出的泉水,因为找不到通道,所以不能成为流向大海的一条河,于是化为一汪平静的湖水,湖面上反射出来的是月华与星光。

海里勒感觉到玛丽娅的灵魂之波在围着他的灵魂涌动,知道绕着他的心的神圣火炬已触摸到她的心。海里勒第一次感到像丢失的孩子突然看到母亲那样高兴,但他立即折返回来,责备自己鲁莽与多情,心想这种灵魂上的相通将随着他离开那个村子的岁月消逝,将像雾霭一样消散而去。他暗自心想:在我们不知不觉之中,戏弄我们的隐秘究竟是什么呢?这又是一种什么法则呢?它时而把我们带上崎岖小路,我们只好被领着走,时而让我们站在太阳面前,我们高兴地停下脚步;时而把我们托上山顶,我们喜笑颜开,时而又把我们降到谷底,我们相抱呼喊。这是一种什么生活呢?一日像情人一样拥抱我们,一日又像敌人一样抽打我们。昔日,我不是在修道院的修道士们中间被迫受欺压吗?我不是为上天在我心中唤醒的真理而承受折磨和奚落吗?我不是对修道士们说幸福是上帝置于人类心中的意愿吗?

那么,又为什么这样怕呢?我为什么闭上眼睛,扭过脸去,以便避开从这位姑娘眼里射出来的光芒?我是被驱逐的人,她是一位穷家姑娘。但是,只靠面饼,人能活下去吗?生命不是债务与偿还吗?我们不是像处于冬夏之间的树木一样处于饥馑与宽裕之间吗?可是,假若拉希勒知道一个被驱逐出修道院的青年的灵魂与她的独生女的灵魂,已经在无声之中相通互解,而且已接近至高无上的光环,她会妄说什么呢?倘使她得知一个从死神魔爪里被解救出来的青年想成为她的女儿的伴侣,她究竟会有什么举动呢?假使这个村上的普通村民知道一个在修道院里长大,又被赶出修道院的青年来到村子里,以便生活在一位美好姑娘的身边,他们会说什么呢?如果我对他们说,那青年离开修道院,以便生活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只鸟儿出了黑暗樊笼飞向光明与自由,他们会捂住耳朵不听吗?阿巴斯谢赫生活在可怜的农民中间,就像酋长在奴隶当中那样神气活现,他听到我的故事,会说什么呢?假如村上人不住地在村上神父耳边讲述我从修道院里被驱逐出来的原因,那神父会如何行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