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20/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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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五年七月中旬,身居融州的马扩忽然接到他的畏友、当时也被斥居在湖南的刘锜一封来书,邀约他去岳州,扣准中秋之夕,与几位老友同在岳阳楼上赏月。信中讲明白他近来得了一笔淌来之财,足敷他们兄弟三日醵饮之资,希望马扩克日参加。
刘锜以大帅之子,参加戎行,入卫宫禁,做过多年高级将领,生活一向过得十分豪奢。顺昌战胜后,声名洋溢,以反对和议,斥居湖南,收入全无,能干贤惠的娘子,不幸积劳去世。他自己又不善理家,几年下来,竟落到赤贫地步。一天,他去乡间酒家赊酒过瘾,酒家不肯欠赊,争执起来。他一时感慨,在壁间题了一首《鹧鸪天》词,谈到本人经历,有“十万军中挂印来”之句,酒家才知道他就是名满天下的宣抚判官刘四厢,从此刘锜的穷也传遍了天下。在临安的大将韩世忠及杨沂中先后派人送来金帛供他使用。刘锜在接受礼物时也分出档次。主战派韩世忠送来的礼照单全收,附和秦桧、张俊的杨沂中的礼物,他只收一小部分,退回大部分。
柘皋之役
刘锜与杨沂中同在战场打败金军,相处得还算不错。只是杨沂中靠拢权相,苟得富贵,骨气全无。岳飞死在风波亭,他是监刑官,虽系奉旨,他却不曾坚辞,因此刘锜鄙薄其人。对他送来之礼,面子上不好全却,只肯收一小部分,准备作友朋醵饮之资,一下子就用光,含有早些脱手之意。
刘锜、马扩分别闲居在湖南、广西,法律上虽无羁管的明文,但两个失意人聚在一处,肯定要受地方官注意。刘锜选择了岳州的岳阳楼为聚首之地,除避免在他们住处见面外还有一层深意。岳飞被杀后,无耻的岳州知州居然上奏朝廷:臣所知之州耻与逆臣同姓,乞改岳州为纯州,使州为纯忠之州,臣为纯忠之臣。朝廷准奏,改岳州为纯州,相应地岳阳楼也改名为纯阳楼。岳州改名,事在数年之前,刘锜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改名之事,随笔写来还是岳州、岳阳楼。这一字之差中间含有千言万语,马扩自然会意。只是几位友好,书中没有明言其人,马扩也不需追问,到时自知。刘锜兄长要他聚会的岂有不可会之人。
在约定的当天中午,马扩赶早来到岳阳楼,不想刘锜已到岳州两天了,此时下楼来把他迎上楼去。两个阔别已久的朋友,还是刘锜刚来湖南时见过一次,竟又有十二三年未见面了,彼此都已改变得很多。刘锜鬓上竟已出现斑斑星霜,凡是想到刘锜当时风华正茂的年代,谁也不可能把刘锜和霜鬓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联系起来,因此使马扩特别感到惊异。马扩自己也改变得多了,青年时期他身上残存的稚气相当明显,如今已被额头上几条深刻的皱纹所代替,从形象到精神状态,他看起来都好像是一棵横卧在河边的偃蹇的瘦树。以致刘锜早已搁在喉咙口的一声亲热的称呼“兄弟”,竟吞了回去。
他们要过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上回看见嫂子,还是好好的,如何在湖南折腾了两年,她竟没了?”
“正是你嫂子临殁时还拉着俺的手说:‘寄语三弟,务必把亸妹子接回来,重图团圆,咱死了也好瞑目。’她还责怪……”
“想是责怪兄弟还没把小驹儿找到!”
“嫂子责怪兄弟你当初不该把亸妹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异域!”
由于收回了那一声亲热的称呼不自觉产生的陌生感使刘锜的谴责更增加了严厉性。马扩默默地接受了那谴责,不管他有多少理由,把亸娘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异域毕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他怎样来为自己辩解呢?他叹口气,轻轻说:“嫂子音容犹在眼前,倏尔奄化。俺与小驹儿分手已十八年,音信杳无。如今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流离何处,埋骨何方。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