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18/27页)

在他执政时期,官场上形成一条规律,只要自愿充任他的鹰犬打手,为他搏击他所不喜的人,只消上几道弹章,甚至奏稿也不用自己动脑筋起草,只要在现成的底稿上署个名,搏击成功,就可坐待富贵,几年工夫副宰相到手。但到那时福星已退,灾星高照,再安分守己也没有用,就得准备卷铺盖下台。一次秦桧病假两天,由副宰相单独陛见,奏对之际,唯有盛称秦公勋业。明日去相府探病,秦桧忽问:“闻昨奏事甚久,所奏为何?”副宰相惶恐回答:“某唯颂太师勋德,旷世所无,语终而退,实无他言。”秦桧点点头道:“甚荷。”意思是很“感谢”你在官家面前替我说“好”话。那人情知不妙,刚回阁子,御史弹劾他的奏章副本已经送上让他本人过目了。

秦桧利用御史台这座官僚的舆论机构打击政敌和所有他不放心、不喜欢的同僚。这套做法,秦桧行之十分熟练,已达到随心所欲、炉火纯青的程度。

绍兴十二年以后,良将名臣被秦桧锄芟殆尽,朝廷中已很少有他的正面敌人,但草野民间以及逋臣迁客对他不满的还有不少,不免要用文字寄意,或借古讽今,或咏物及人。秦桧又大起文字狱打击他们,其手段之辣,株连之广,都是历史上少见的。

靖康年间上书为宣德门伏阙事件声辩,指斥奸党不遗余力的太学生沈长卿,晚节不移,始终疾恶如仇。他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牡丹诗如何牵扯得上汉室莽朝,显然别有隐射。诗被奸人告发,编管化州。沈长卿以垂老之年,赭衣白发,锒铛上道,亲友不敢相送。

永福吴元美写了一篇《夏二子传》,夏天的二子指蚊子、苍蝇,当然是隐射秦桧及其党羽。文章结尾处是吴元美的畅想曲:“当是时,清商飙起,义气播扬,劲风四扫,宇宙清廓,夏告终于鸣条。二子之族,无大小老少皆望风陨灭,殆无遗类。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饮而鼓舞于清世矣!”

这个吴元美确实很富于想象力,这段文章写出了当时人苦于虐政、渴望出现一个清明世界的共同心理。不幸被同乡告发,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还有个尚在书塾中肄业的十四岁少年王谊,曾模拟赵构的口气,写了“可斩秦桧以谢天下”。这张纸条落入一个仆人手里,扬言要拿出去首告以勒索金银。王谊的父亲无法满足他的欲望,只好听其出首。奸党们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未肯放过,把他流放到象台。

这件事说明当时文字狱大炽,告密风大盛。更有意思的是十四岁的少年尚知要斩秦桧以谢天下,比他痴长三十多岁的官家赵构却只想紧紧保住秦桧,不惜与天下人为敌。秦桧被禁军军官施全暗杀未遂,赵构下令宰相出门时,派五十名军士保护,唯恐他受到发肤之伤。这一君一臣确是同命运、同休戚的。

秦桧之整人害人,至死不易,垂老弥甚。他晚年在一德格天阁的一张屏风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的姓名。凡是榜上有名的,都是他的仇家,迟早要遭到他的毒手。其中为首的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是反对议和的宰执赵鼎、李光和上疏请斩秦桧以谢天下的翰林院编修胡铨,此时三人均在贬所,赵鼎对儿子赵汾说:“秦桧定要杀我,我不死一家受祸,不如我一死了事,你们可安。”绝食而死。没想到秦桧仍不肯放过他的家属。他侦知赵鼎生前多与主战反和的士大夫通信往来,死后又有不少亲友携酒前来参加会葬。他下了毒手,派地方官以搜私酿为名,尽逮赵氏家属及参加会葬的亲友,搜出往来书札,立大案把上述诸人及主战的宰相张浚等人一并罗织在内,欲诬以谋逆大罪,尽灭其族。这个案件由秦桧亲自主持。狱成,秦桧已病重,颤抖的手,在牍尾署不成自己的名字,隔了两天就已病亡。这批囚犯才得死里逃生。